我爸死了。
葬礼那天我没哭。
亲戚们说我冷血。
搞毛啊,我跟他又不熟。
他活着的时候,一天说不了三句话。三句。有时候两句。一句是“吃饭了”,一句是“嗯”。
我连他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。
收拾遗物是在第三天。
他妈的我真服了,那箱子就塞在床底下。
一个破纸箱,外面缠着透明胶带,缠了十几圈。我拿剪刀剪,剪了半天。
打开的时候,一股霉味冲出来。
全是报纸。
八几年的,九几年的。发黄发脆,边角都卷了。
第一张是1987年3月12号的。头版标题:《春风又绿江南岸》。
我差点笑出来。
我爸一个下岗工人,还看这种?
但翻到第二张,我笑不出来了。
报纸空白处有字。
蓝墨水。钢笔写的。字很挤,像怕写不下。
“老周今天又坐在桥头。第三十七天。没人跟他说话。”
我愣了。
翻下一张。1990年6月。
“小卖部老板娘的儿子失踪了。她每天在门口等。我买了三包烟,没敢问。”
再下一张。
“菜市场那个瘸腿的卖菜老头,其实以前是老师。他教过语文。他记得每一个学生名字。”
……
我一口气翻了十几张。
每一张都有批注。每一张都在写一个人。
写的都是这个小镇上,那些我从来没注意过的人。
我爸?
那个整天窝在沙发上看电视、连我考了多少分都不问的男人?
他会在凌晨四点起来,去桥头看一个老头有没有被冻死?
离谱。
我把箱子搬到客厅地上,蹲那儿一张张看。
看到最后一张。
2004年9月。
我爸去世那年。
批注只有一行字。
“顾远那小子,今天又没回家。”
我蹲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
脚边散了一地的旧报纸。
外面有人敲门。
我没理。
敲门声越来越急。
最后咣当一声,门被踹开了。
进来的是隔壁王叔。他看见我蹲地上,愣了一下。
“你爸……有东西留给你。”
他手里捏着一个信封。
皱巴巴的,上面写着我的名字。
是我爸的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