桥头风大。
我站那儿，左看右看。
没人。
不是吧。
地图上写的“桥头”，就这破地方？
一个老头都没有。
只有条河，水浑得要命。
旁边几棵歪脖子树，叶子掉光了。
我掏出地图，又看了一遍。
日期是上个月十五号。
“老周，今天没来。可能走了。”
走了？
我蹲在桥墩上，点了根烟。
风灌进领口，冷得我直哆嗦。
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，瞅了我好几眼。
“小伙子，等人？”
“啊……不是，找个人。”
“找谁？”
“老周。”
大爷愣了一下，“老周？哪个老周？”
“就……以前老在这桥头待着的，一个老头。”
大爷想了想，“哦，你说老周头啊。”
“对对对！”
“他啊……上个月没了。”
我烟差点掉地上。
“没了？”
“嗯，走了一个月了。就这桥头，早上来摆摊，晚上收摊。那天早上没来，中午有人发现他倒屋里了。”
大爷叹了口气，“也是个可怜人。”
我脑子嗡了一下。
我爸写的“可能走了”，不是猜的。
是知道了。
“他……住哪？”
大爷指了指桥那头，“桥东头，巷子最里面，红砖房。”
我掐了烟，走过去。
巷子窄得要命。
两边墙都长苔了。
红砖房在最里头，门虚掩着。
我推了一下。
吱呀一声。
里面黑漆漆的。
“有人在吗？”
没人应。
我摸进去。
厅里就一张桌子，一把椅子。
桌上摆着个相框。
照片里是个女人，挺年轻，笑得很甜。
旁边压着张纸条。
我拿起来一看。
字迹跟我爸的批注一模一样。
“老周，你老婆的照片我帮你放好了。别老揣兜里，都磨花了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。
“我走了，你也别太想她。”
日期是上个月十五号。
我真服了。
我爸来过。
他来看老周。
老周走了，他写了这张纸条。
我拿着纸条，手有点抖。
屋里很安静。
只有风从门缝灌进来，呜呜的。
我抬头，看见墙上贴着一张报纸。
是很多年前的旧报纸。
标题写着：“桥头老人走失，全城搜寻无果。”
下面有一行小字。
“老周，你女儿当年走丢了，你找了十年。”
我爸的笔迹。
我愣在那。
原来老周不是孤寡老人。
他有个女儿。
走丢了。
他找了十年。
最后死在这桥头。
我掏出手机，翻到我爸的号码。
当然打不通。
但我还是拨了。
嘟——嘟——
“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。”
我挂了。
把纸条折好，塞进兜里。
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。
女人笑得很甜。
我转身出门。
巷子里突然有人喊我。
“小伙子！”
我回头。
是那个卖红薯的大爷。
“你是不是老周头的亲戚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找他干啥？”
我犹豫了一下。
“我爸……让我来看看他。”
大爷眼神变了。
“你爸是？”
“顾建国。”
大爷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原来是你啊。你爸以前老来，跟老周头聊天。老周头说，你爸是唯一一个愿意听他说话的人。”
我喉咙有点堵。
“他……都聊什么？”
“聊他女儿。”大爷说，“聊他找了多少年。聊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。”
我低下头。
风又大了。
“你爸还说过一句话。”大爷突然说。
“什么？”
“他说，有些事，没人记就真没了。”
我愣在那。
兜里的地图硌得慌。
还有好几个点没去。
小卖部。菜市场。修鞋摊。
我掏出地图。
下一个点是菜市场。
日期是三天前。
我爸三天前还去过。
我突然有点害怕。
怕去了，又知道些什么。
但我还是迈开腿。
走了两步，大爷又叫住我。
“你爸走的时候，给你留了东西吧？”
我回头，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他跟我说过。”大爷笑了笑，“他说，他这辈子没给你留过什么。就留了点故事。”
我鼻子一酸。
转身走了。
菜市场离桥头不远。
十分钟就到了。
门口有个卖菜的大妈。
我走过去。
“阿姨，问个人。”
“谁？”
“我爸以前老来这买菜，您认识吗？”
大妈看了我一眼，“你爸是？”
“顾建国。”
大妈愣了一下，然后眼眶红了。
“你爸……走了？”
“嗯。”
她擦了擦手，“你爸是个好人。他老来我这买菜，每次都多给钱。我说不用，他说，你也不容易。”
我张了张嘴。
“他还说，他儿子在外地，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。”大妈继续说，“他说他想儿子，但怕耽误他工作。”
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“他最后一次来，是三天前。”大妈说，“买了把青菜，还跟我说，他要去趟医院。”
医院？
我脑子里嗡了一下。
“他去医院干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大妈摇摇头，“他没说。”
我掏出手机，翻到王叔的号码。
拨过去。
“喂，王叔，我爸生前去过医院？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“菜市场大妈说的。”
王叔叹了口气。
“你爸……查出病的时候，已经是晚期了。他不想让你知道，就没说。”
我握着手机，手抖得厉害。
“什么病？”
“肝癌。”
我蹲在菜市场门口。
人来人往。
没人看我。
我挂了电话。
盯着地图。
菜市场那个点旁边，我爸写了行小字。
“今天又看见她了。她老了，但我还是一眼认出来了。”
她？
谁？
我抬起头。
大妈还在看我。
“你爸说的‘她’，是谁？”
大妈愣了一下。
“你不知道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爸……以前有个妹妹。走丢了。跟你差不多大的时候。”
我脑子一片空白。
我爸有个妹妹？
我从来没听说过。
“她叫什么？”
“顾……顾小梅。”
我站起来。
风很大。
吹得地图哗哗响。
我盯着菜市场门口。
人来人往。
突然看见一个老太太。
瘦瘦的。
提着一篮子菜。
背影有点像我爸。
我愣在那。
她转身。
看见我。
也愣住。
我们隔着十几米。
谁都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