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晚上七点整。
我到的时候，沈瑶已经在了。
但她旁边还坐着个男的。
西装。领带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我愣在门口。
沈瑶看见我，站起来招手：“顾晨，这边。”
我走过去，没坐。
“这位是？”
“我们出版社的主编，李哥。”沈瑶笑得有点紧张，“我跟他说了你的帖子，他很感兴趣。”
李哥伸出手。
我握了一下。
手很干。
“坐。”他说。
我坐下。
气氛有点怪。
服务员过来点餐。
我随便要了个套餐。
等服务员走了，李哥开口了。
“沈瑶跟我推荐了你的帖子，我看了几篇，确实不错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但是，”他话锋一转，“你想过没有，这种题材，市场上已经有人做了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而且，”他继续说，“我们出版社最近预算紧张，新项目很难批。”
沈瑶急了：“李哥，你不是说先聊聊吗？”
“是聊聊啊，”李哥笑，“但得把丑话说在前头。”
他转向我：“小顾，你的文笔没问题，但出书不是写帖子，要考虑销量、市场、受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所以我的意思是，”他顿了顿，“可以先试着写个样章，如果反响好，我们再谈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样章？”
“对，大概两万字左右，一周内能搞定吗？”
“能。”
沈瑶松了口气。
但李哥又开口了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他看着我。
“你的帖子我看了，有些地方写得太真实了。”
“真实不好吗？”
“真实没问题，”他笑，“但太真实，会得罪人。”
我皱眉。
“比如你写那个要求房子加名的姑娘，还有那个吃饭AA还打包的哥们，他们要是看到，会不会找你麻烦？”
“我用化名了。”
“化名没用，”他说，“细节对得上，人家一眼就能认出来。”
沈瑶插话：“李哥，这些可以后期处理。”
“我知道，”他说，“所以先跟小顾打个预防针。”
他看向我：“你写的时候，得加点虚构成分，别全写实的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怎么？”他问，“舍不得？”
“不是舍不得，”我说，“是觉得有点怪。”
“怪？”
“我写的就是真实经历，加虚构，那不就成了小说了吗？”
“本来就是小说啊，”他笑，“你以为呢？”
我愣了一下。
沈瑶在旁边小声说：“顾晨，李哥的意思是，在真实基础上做一些艺术加工，这样更有可读性。”
“我知道，”我说，“但我写的时候，一直当纪实来写的。”
李哥看着我，突然笑了。
“行，那咱们换个角度。”
他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“你这帖子，我看了，确实有潜力。但出书和发帖子是两回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所以我的条件很简单，”他说，“样章先写，写完了我们再看。如果通过，合同立马签。”
“行。”
“还有，”他看了沈瑶一眼，“沈瑶做你的责任编辑，有问题你找她。”
沈瑶点头。
我看着她。
她也在看我。
眼神里有点抱歉的意思。
我收回视线。
“好。”
李哥站起来。
“那就这样，我还有事，先走了。你们聊。”
他走了。
留下我和沈瑶。
沉默了几秒。
“对不起啊，”她说，“我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他的意思其实是好的，”她解释，“就是说话比较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看着桌上的可乐。
冰的。
但心里有点凉。
出书这事儿，好像没我想的那么简单。
“顾晨，”沈瑶叫我，“你还好吗？”
我抬起头。
“没事，”我说，“就是觉得，有点突然。”
“什么突然？”
“我以为今晚就咱俩聊，”我说，“没想到还带了个领导。”
她脸红了。
“对不起，我该提前跟你说的。”
“算了，”我摆摆手，“反正都见了。”
“那你……还愿意写吗？”
我看着她。
“写。”
她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
我拿起可乐喝了一口。
“不过，”我说，“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样章可以写，但内容必须是我自己定，你们不能干涉。”
她想了想。
“行，我帮你跟李哥说。”
“还有。”
“嗯？”
“别带领导了。”
她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好，下次就咱俩。”
我心跳又快了。
妈的。
我真服了。
这女人有毒。
吃完饭，走出快餐店。
帝都的夜风还是有点凉。
但这次，心里更凉。
出书这事儿，好像比相亲还难。
沈瑶走在我旁边。
“你住哪儿？”她问。
“回龙观。”
“巧了，我也回龙观。”
“你也在那边住？”
“对，合租。”
我们并肩往地铁站走。
路上没怎么说话。
但感觉不尴尬。
到站台的时候，车来了。
人很多。
我们挤进去。
站着。
她靠在我旁边。
很近。
我闻到一股香味。
洗发水的味道。
不是香水。
挺好闻的。
车开了。
她突然开口。
“顾晨。”
“嗯？”
“那篇写AA制哥们的帖子，我看了三遍。”
“好看吗？”
“好笑，”她说，“但也挺心酸的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那个哥们，其实挺可怜的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他一个月工资七千，房租两千五，还要寄钱回家，能省就省，AA制不是小气，是没办法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我猜的，”她说，“因为我也差不多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了。
“卧槽，”我说，“你也是？”
“对啊，”她笑，“北漂嘛，谁容易啊。”
车到站了。
我们下车。
她住的小区比我近。
在站口，她停下。
“就这儿了。”
“好。”
“那明天开始写？”
“行。”
她转身走了两步，又回头。
“顾晨。”
“嗯？”
“谢谢你愿意写。”
“谢什么，我写我的。”
“不是，”她说，“我是说，谢谢你愿意相信我。”
我看着她。
路灯下，她的眼睛亮亮的。
“晚安。”她说。
然后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，看着她走远。
直到拐角消失。
然后转身往自己住的地方走。
路上，手机震了。
是沈瑶的消息：“明天开始，每天交一千字，我帮你改。”
我回：“好。”
她又发了一条：“别偷懒。”
我笑了。
回：“你逗我呢？我写帖子的时候，一天写三千。”
她回：“那更好。”
我收起手机。
心里热乎乎的。
但脑子里还在想李哥的话。
“加点虚构成分。”
“别全写实。”
“会得罪人。”
妈的。
写个东西，怎么这么多破事。
但转念一想。
算了。
先写再说。
反正，至少有人愿意看。
而且，那个人是沈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