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零三分,监控屏右下角的画面晃了一下。
我揉了揉眼睛,以为是眼皮打架带出来的幻觉。七年的夜班生涯让我学会了一件事——别太相信自己的眼睛,尤其是在这种时候。窗外是化工厂罐区的轮廓,路灯昏黄,管道和储罐的影子扭曲地趴在地上。
我又看了一眼。
那个位置,三号罐和四号罐之间的缝隙,确实蹲着一个人。他背对着摄像头,穿一件深色工装,轮廓模糊得像打印机缺墨打出来的。
我拿起对讲机,犹豫了一下又放下。值夜班的保安老周在厂区另一头巡逻,这个点他应该在宿舍偷睡。我不想因为一个影子就把人叫起来,上次他跟我说过,晚上十点以后别烦他,除非着火了。
我盯着那个身影看了足足五分钟。他没动,就那么蹲着,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。我打开窗户,夜风裹着化工原料的气味涌进来,有点刺鼻。厂区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泵房传来沉闷的嗡鸣。
“喂——”我喊了一声,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显得单薄。
那个身影没反应。
我又喊了一声,这次声音大了些。他还是没动。我骂了一句,穿上外套,拿起手电筒出了监控室。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三盏,我踩着自己的脚步声走到楼梯口。
下楼的时候我想起上个月的事。那天也是夜班,凌晨三点,我在三号罐底下捡到一个红色塑料袋,里面装着半袋米和一封信。信上就一行字:“给看门的大兄弟,帮转交。”没署名,没日期。我交给老周,他看了一眼就扔进垃圾桶,说肯定是哪个临时工忘的。
但那封信我一直记着,因为字写得很认真,一笔一划的,像小学生练字。
我走到罐区的时候,那个位置已经空了。手电筒的光扫过去,只有几根烟头和一片踩实的泥土。我蹲下来看了看,泥土上有鞋印,很新的那种,纹路清晰,像是刚踩上去不久。
这时候对讲机响了,老周的声音带着睡意:“小马,你跑罐区干啥?”
“看见个人。”我说。
“哪有什么人,就你一个人在那晃。”他的声音有点不耐烦,“赶紧回去盯着,别瞎跑。”
我没动。手电筒的光扫到罐体底部,那里有一条缝隙,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钻进去。我凑近一看,缝隙边缘的油漆被蹭掉了一块,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皮,像是经常有人从这里进出。
我突然想起一件事。三号罐上个月检修过,按理说应该封死了才对。
对讲机又响了,老周说:“你是不是又看监控看魔怔了?上次你还说看见有人翻围墙,结果就是个塑料袋被风吹起来。”
我没回他。手电筒的光顺着缝隙往里照,里面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有一股味道飘出来,不是化工原料的气味,是米饭的香味。
新鲜的米饭。
我后退两步,抬头看了看三号罐。它静静地立在那里,像个沉默的巨人。月光照在罐体上,反射出冷冰冰的光。
回到监控室的时候,画面里那个位置又蹲了一个人。这次他转过来了一点,我能看见他的侧脸——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胡子拉碴,眼神空洞。他看着我,然后慢慢地抬起手,朝我招了招。
我抓起对讲机,按下通话键:“老周,你过来一趟。”
“又怎么了?”
“三号罐那边,有人。”
沉默了几秒,老周的声音变了调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有人蹲在那,还朝我招手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老周说,“三号罐今天下午刚灌了甲醇,那片区域是禁区,谁他妈能进去?”
我盯着屏幕,那个身影还在招手,一下一下的,很有节奏。
“那这个人是谁?”我问。
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杂音,然后是老周低沉的声音:“小马,我跟你说件事。上个月检修三号罐的时候,有个临时工掉进去了。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,厂里赔了钱,没声张。检修完就封罐了。”
我握着对讲机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那个人,”老周继续说,“就跟你形容的一样,四十来岁,胡子拉碴。”
监控屏幕里,那个身影站了起来,转身朝监控室的方向走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我看着他穿过罐区,走过路灯,最后停在监控室楼下。
然后他抬头看着我。
我看见了那张脸。
不是别人,是我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