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攥着那双鞋垫,在院子里站了很久。
月光把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根线,一直伸到院门口。
手机响了。
是北京那边一个同事的电话,说有个项目出了岔子,客户要明天上午开会,我必须到场。
我说我请假了。
他说,老板点名要你。
我真服了。
挂了电话,我蹲在树下,把脸埋在手里。
妈的,连喘口气的时间都不给。
我站起来,打算回屋收拾东西。
推开堂屋的门,灯亮了。
我妈坐在椅子上,手里拿着那个饼干盒。
“你还没睡?”我问。
“等你。”
她把盒子放在桌上,推到我面前。
“打开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以前不敢看,现在看看吧。”她说。
我伸手,揭开盒盖。
里面除了之前看到的,还有一沓信。
我抽出一封,信封上写着:北京,朝阳区,东三环南路——那是爸当年租的第一间房子的地址。
我拆开,信纸泛黄,字迹是奶奶的。
“平儿(我爸的小名):
你寄的钱收到了,别老往家寄,自己攒着。
我今天去村口给你打电话,没人接。
是不是又在加班?
别太累,身体要紧。
对了,你上次说想接我去北京,我不去。
我在这挺好的,邻居都熟。
再说,我走了,你爸的坟谁去扫?
你妈。”
我鼻子一酸,继续往下翻。
信很多,几乎一个月一封。
后面几封里,奶奶开始提到我。
“平儿,小宇(我)今年上初中了,成绩还行,就是瘦。
你别老给他买那些乱七八糟的零食,没用。
多让他吃点鸡蛋。”
“平儿,小宇考上县里高中了,这孩子争气。
你啥时候回来看看?
你妈想你了。”
最后一封,是2010年春天。
“平儿:
我最近身体不大好,老做梦,梦见你爸。
他站在槐树下,冲我笑。
我跟他说,你儿子有出息了,在北京混得好。
他就笑得更开心了。
平儿,我可能撑不了多久了。
有一件事,我一直没跟你说。
你当年去北京,我送你去车站,你上了火车,我站在站台上,看着火车开走。
我就想,这根线,怕是拴不住了。
但我不后悔。
你飞得高,我高兴。
只是,你要是飞累了,就回来看看。
妈在家等你。”
信纸最后,有一行小字,像是后来加上去的。
“小宇,你也是。”
我眼泪掉下来,砸在纸上。
我妈坐在旁边,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她开口:“你奶奶走之前那几天,精神突然好了。
她让我扶她到院子里,坐了一下午。
她看着天,说:‘风筝飞得真高。’
然后她让我进屋拿鞋垫,说刚绣好的,给你留着。
我出来的时候,她已经靠在椅子上,睡着了。
再也没醒。”
我攥紧鞋垫,那两个字硌在手心。
“回家。”
我掏出手机,给同事回了条消息:“明天的会,我去不了。
家里有事。”
发完,我关机。
我妈看着我,眼眶红了。
“小宇,你……”
“妈,我多待几天。”
她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我起身,走回院子。
槐树在风里沙沙响。
我抬头看天。
没有风筝,也没有星星。
但我知道,线还在。
只是攥着线的人,换了。
我掏出那双鞋垫,翻到背面。
红线绣的“回家”两个字,在月光下特别扎眼。
我忽然想起奶奶日记里那句话:
“人这一辈子,就是根拴着风筝的线。”
她没说后半句。
但我知道。
线会断。
可断了,还能接上。
我把鞋垫揣回兜里,走进屋。
第二天一早,我去县医院接我妈出院。
办完手续,我扶着她往外走。
经过医院门口的小广场,一个老太太正坐在花坛边,手里攥着一根线。
线那头,一只红色的风筝飘在天上。
我停下来,看着那只风筝。
老太太转过头,冲我笑了一下。
“小伙子,帮个忙,线有点松。”
我走过去,接过线轴。
手碰到线的一瞬间,我愣了一下。
那根线,是断的。
风筝根本不在线上。
老太太还在笑。
“断了,是吧?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我就是喜欢这么攥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