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搬进这间出租屋的第一个早晨,就被隔壁的吵架声吵醒了。
不是真吵。是那种压着嗓子、怕被人听见的争执,像闷在被子里的雷。女人说:“你就不能跟他说说?都五年级了,数学还在八十分晃荡。”男人回了一句什么,声音更低,听不清。接着是门被带上的闷响,然后一切归于安静。
我看了看手机,六点四十。窗外是灰蒙蒙的天,对面楼的窗户还暗着。这栋楼是九十年代的老公房,隔音差得离谱,楼上走路像踩在我头顶,隔壁打电话我能听清对方说什么。
搬来半个月,我摸清了邻居的作息。那对夫妻,男人七点出门,女人送孩子上学,九点回来。周末很少见他们出门,偶尔能听见孩子弹钢琴,断断续续的,总在同一个地方卡住。
有天晚上加班到十点多,在地铁末班车上碰到那个男人。他靠着车门,领带松了半截,眼皮耷拉着。我站在他旁边,车厢空荡荡的,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声响。他忽然开口:“你也住那个小区?”
我愣了一下,点头。
他说他见过我几次,在电梯里。然后就没话了。到站后我们一前一后出站,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。他走得很快,我跟在后面,看见他掏钥匙的时候,手在发抖。
后来我才知道,他在一家教辅公司做销售,这个月业绩差两万,再完不成就要走人。妻子在商场做收银,两班倒。孩子上的补习班,一节课两百八,每周两节。这些是他某天深夜在楼道里打电话时说的,我下楼扔垃圾,听见他对着手机说:“妈,再借我五千,下个月发工资就还。”
那之后我总注意他。早上出门,他站在电梯最里面,西装笔挺,头发梳得整齐。但皮鞋后跟磨得厉害,有一边已经歪了。他从来不在地铁上看手机,就盯着门上方的站点灯牌,一站一站地数。
有天早上,他突然递给我一张纸条。纸条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,折了两折。我接过来,他冲我点了个头,挤进人群下了车。
纸条上写着一个手机号,下面一行字:“方便的话,帮我儿子补补数学。价钱好说。”
我攥着那张纸条,在地铁门关上之前,看见他在站台上回头看。隔着玻璃,他的表情看不太清,但那个动作我记得很清楚——他把右手举到胸前,朝我摆了摆。
晚上回去,我敲了他家的门。开门的是他妻子,系着围裙,头发用夹子随便别着。她看见我,愣了一下,然后回头喊:“老赵,是找你的?”
他走出来,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。看见是我,他笑了,笑得很短,像是怕笑久了会被人看见似的。
“进来坐。”他说。
客厅很小,茶几上摊着孩子的作业本。墙上贴着奖状,都是什么“进步之星”、“劳动小能手”。电视机柜上摆着一家三口的合影,孩子大概七八岁,咧着嘴笑,缺了一颗门牙。
他给我倒了杯水,坐在我对面,搓着手说:“我看你好像也是做教育的?经常看你背个电脑包,上面印着培训机构的名字。”
我说我是在一家线上教育公司做课程设计,不是老师。
“那也比我强。”他说,然后看了眼卧室的方向,“孩子他妈不放心外面的老师,说太贵了,又不一定能教好。你住隔壁,方便,价钱我们好商量。”
我没接话。他又说:“他其实挺聪明的,就是粗心。上次考试,最后一道大题他做对了,前面填空错了四个,全是看错数字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,眼睛一直看着茶几上的作业本。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本子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用红笔写着:“家长签字”。下面签着两个字,歪歪扭扭的,像是小学生写的。
“你签的?”我问。
他点头,又赶紧摇头:“他不让我签,说我字丑。他妈下班晚,我就偷偷签了。”
说完他笑了,这次笑的时间长了些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。
我答应周末来给孩子看看。他送我出门的时候,忽然压低声音说:“别跟他说是我找你的,就说是邻居哥哥看他在做作业,顺便教教。”
我点头。他关上门,我听见里面传来妻子的声音:“人家答应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还没谈。”
然后是一阵沉默。
我回了自己屋,躺在床上,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,形状像一张地图。隔壁传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,又是那个地方,又卡住了。
周末我过去的时候,孩子坐在书桌前,手里转着笔。他看了我一眼,又低下头。他妈妈在旁边站着,端了盘切好的苹果。
“叫哥哥。”她说。
“哥哥。”孩子叫了一声,声音很小。
我坐下来,翻开他的数学卷子。八十七分,错的全是计算题。我指着其中一道说:“这个你其实会做,就是抄错了数。”
他抬头看我一眼,眼睛很亮。
那天下课后,他爸爸送我出门,在楼道里塞给我一个信封。我捏了捏,挺厚的。
“先按十次课算,”他说,“不够再说。”
我推回去,他硬塞到我手里。他的手很糙,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还有灰。
“拿着,”他说,“应该的。”
我只好收下。他转身回去的时候,我看见他后背有一块汗渍,从肩胛骨一直湿到腰。那天其实不热。
后来我每周去两次。孩子的成绩慢慢上来了,九十二、九十五,有一次考了九十八。他爸爸每次见到我都要说谢谢,说的时候眼睛总是看别处。
有天晚上,我在地铁上又碰见他。他还是贴着门站着,这次手里拿着一张纸。我凑过去看了一眼,是一张成绩单,数学一栏写着“100”。
他看见我,把成绩单折起来,塞进口袋。然后他说:“明天开始,不用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我问。
“孩子他妈说,不能老麻烦你。”他顿了顿,“其实是我不想让他太累。考一百分又怎么样呢?我小时候也考过一百分。”
地铁到站了,他先下去。我跟着他走出站,风很大,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。路灯下,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像一根绷紧的弦。
“老赵。”我叫住他。
他回头。
“那个纸条,你还留着吗?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来,已经皱巴巴的了。他展开,看了看,又折好放回去。
“留着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朝我摆了摆手,转身走进夜色里。
那之后,我再也没在电梯里碰见他。他妻子说,他换工作了,跑销售要经常出差。
后来有一天,我在信箱里发现一个信封,没有署名,里面装着那个纸条。纸条背面多了一行字,是他儿子的笔迹:
“谢谢哥哥。”
我把纸条夹进书里,放在书架上。偶尔翻到,会想起那个总贴着门站着的男人,和他手里那张一百分的成绩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