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察来得很快。
两个穿制服的,一个便衣。
便衣姓刘,四十多岁,说话挺客气。
“沈德厚是吧?”
我爸点头。
“我们接到报案,涉及二十年前一起交通肇事逃逸致人死亡案。”
“需要你配合调查。”
我站在旁边,腿有点软。
“刘警官,我爸他……”
“刚抢救完。”
“身体还不稳定。”
刘警官看看我,又看看病床上的我爸。
“那这样。”
“今天先做个笔录。”
“等身体好转了,再正式走程序。”
周建国站在门口,一直没说话。
他脸色很难看。
不是那种痛快,是那种硬撑。
我爸开口了。
“不用等。”
“现在就说。”
“我都认。”
刘警官掏出录音笔。
“那行。”
“你说。”
我爸深吸一口气。
“那天晚上。”
“我喝了酒。”
“开车回家。”
“胡同口,一个小孩子突然冲出来。”
“我没刹住。”
“撞了。”
“我下车看了一眼。”
“孩子躺地上,头上全是血。”
“我怕了。”
“就跑了。”
“后来我才知道。”
“那是建国的儿子。”
“小军。”
周建国突然蹲下来。
手捂着脸。
肩膀抖。
我走过去,想扶他。
他摆摆手。
“别碰我。”
“让我缓一下。”
刘警官继续问。
“之后二十年,你一直隐瞒?”
“对。”
“我把行车记录仪藏起来。”
“把车卖了。”
“搬了家。”
“我以为能躲过去。”
“但每天晚上做梦。”
“都梦见小军。”
“他喊我叔叔。”
“问我为什么撞他。”
我爸声音开始抖。
“我受不了了。”
“真的受不了了。”
“我把钥匙放在保险柜里。”
“想着哪天撑不住了。”
“就去自首。”
“结果拖到今天。”
我攥着那把钥匙。
手心全是汗。
“爸。”
“保险柜里。”
“到底还有什么?”
他看着我。
“存折。”
“十万块。”
“本来是想还给建国的。”
“还有一份遗嘱。”
“我死后。”
“所有财产。”
“都给建国。”
周建国抬起头。
眼睛通红。
“我不要你钱。”
“我要我儿子。”
我爸闭上眼睛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
刘警官合上笔记本。
“今天就到这。”
“沈德厚,你好好养病。”
“等出院了。”
“咱们再走流程。”
“你这种情况。”
“主动交代,配合调查。”
“法院会酌情考虑。”
他们走了。
病房里又剩下我们仨。
我爸闭着眼,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。
周建国坐在椅子上,头靠着墙。
我站在窗边。
看着外面的天。
灰蒙蒙的。
像要下雨。
手机响了。
赵磊。
“喂。”
“默子。”
“树挖出来了。”
“根底下。”
“除了那个保险柜。”
“还有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个塑料袋。”
“里面。”
“是一双小鞋子。”
“小孩的。”
我愣住。
回头看周建国。
他好像听到了。
猛地站起来。
“是那双鞋。”
“我儿子那天穿的。”
“蓝色。”
“鞋带上。”
“有个小汽车图案。”
赵磊在电话那头说。
“是蓝色的。”
“鞋带上有小汽车。”
周建国腿一软。
坐回椅子上。
“二十年了。”
“我以为。”
“再也见不到了。”
我爸突然睁开眼。
“是我放的。”
“那天晚上。”
“我捡起来。”
“一直留着。”
“后来。”
“埋在树底下。”
“我想着。”
“让它们陪着。”
“陪着孩子。”
周建国没说话。
只是哭。
哭得像个孩子。
我走出病房。
在走廊里站了很久。
护士推着车经过。
问我没事吧。
我说没事。
但我感觉。
一切都有事。
而且。
越来越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