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。
我蹲在门口,盯着那个行李箱。皮面是深蓝色的,拉链处磨得发白,侧面有一道很深的划痕,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刮过。轮子歪了一只,推起来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。
它不属于我。
半小时前,我被楼上的争吵声吵醒。先是女人的尖叫,然后是玻璃碎裂的脆响,接着是摔门声。脚步声从楼梯间滚下去,越来越远。我翻了个身,以为事情结束了。
可等我起来上厕所,打开门,这个行李箱就靠在墙边。拉链没拉严,露出一截袖口,是件碎花衬衫。
我蹲在那儿看了很久。不是想打开,是突然想起自己三年前拖着另一个行李箱来这座城市的样子。那个箱子是红色的,在火车站的台阶上摔过一次,磕掉一块漆,露出里面的灰色塑料。
我把它捡进来的时候,手指碰到那些划痕——有些很深,能摸到里面的纤维层;有些只是浅浅一道,像是被指甲划过。
这让我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篇科普文章,说树皮的划痕记录了它经历的风霜。当时觉得矫情,现在却觉得,行李箱也是。
我把它放在客厅角落。没打开,只是在旁边坐了一会儿。
天快亮的时候,楼上传来开门声。然后是脚步声,很轻很慢,在每一级台阶上都停一下。我盯着猫眼,看见一个女人走下来。她穿着那双露出袖口的碎花衬衫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没有表情。
她走到我家门口,站住了。
我听见她吸了一口气,然后敲了三下门。很轻,像是怕吵醒什么人。
我打开门。
她看着我,眼睛红红的,但没哭。她指了指行李箱:“能还给我吗?”
我侧身让她进来。她蹲下去拉行李箱的拉链,动作很熟练,像是在梦里做过很多次。
“里面有什么?”我问。
她愣了一下,摇摇头:“没什么。”
可我看见了。在拉链打开的那一瞬间,我看见里面有一叠整齐的衣服,还有一本翻旧了的书。书页间夹着一张照片,露出一个角。
她很快拉上拉链,站起来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声音很哑。
我没说话。看着她拖着那个行李箱,一瘸一拐地走回楼上。轮子又在嘎吱嘎吱地响。
后来我才知道,她叫小陈,在楼下便利店上夜班。她男朋友上个月搬进来,昨天又搬走了。行李箱是她的,那些划痕,是搬了好几次家留下来的。
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拖着箱子下楼又拖回去。
但那天之后,我总在凌晨三点醒来,听见楼道里行李箱轮子的声音。
有时候是嘎吱嘎吱,有时候是咕噜咕噜。
我不知道是谁在拖。
但我总觉得,那座城市里,有人在深夜拖着行李箱,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