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十七分,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又关,吐出一股冷气。我蹲在门口的台阶上,手里端着刚泡好的红烧牛肉面,塑料叉子插在纸碗边缘,热气扑在脸上,眼镜片瞬间起了雾。
面是康师傅的,三块五一碗,加了一根火腿肠。我没有进店里吃,因为店员的眼神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碍事的流浪汉——虽然我确实租住在隔壁城中村那间没有窗户的隔断房里。
泡面盖子被热气顶得微微鼓起,我揭开一角,用叉子卷起面条,吹了两下塞进嘴里。咸,烫,工业化的香气在口腔里横冲直撞。吃第三口的时候,一个穿橙色反光背心的老头推着环卫三轮车停在路边,车斗里装满了纸板和塑料瓶。
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从车把上解下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两个馒头和一截用报纸裹着的大葱。他在我旁边蹲下来,离我大概一米半的距离,拧开一个旧保温杯,倒出来的不是水,是白酒。
空气里多了一股劣质高粱酒的冲味。我嚼着面条,他嚼着馒头蘸大葱,谁也不看谁。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两根被随手扔在地上的旧电线。
“小伙子,你这面泡多久了?”他突然开口,声音像是砂纸磨过铁皮。
我愣了一下,看了眼手表:“三分钟不到。”
“那还早,再等等。”他咬了一口葱,嘎吱嘎吱地嚼,喉结上下滚动,“我闺女也喜欢吃泡面,上大学的时候,她说学校食堂贵,半夜饿了就泡一包。我给她寄过一箱,康师傅的,五连包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马路对面那排关了门的五金店。我嗯了一声,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“后来她工作了,在城里,离家远。”他又喝了一口酒,声音低下去,“再后来就不让寄了,说超市什么都有,让我别乱花钱。”
面终于泡好了,我用叉子挑起一绺,吸溜吸溜地吃。他啃完了馒头,把大葱的根须掐掉扔进路边的垃圾桶,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临走前,他从三轮车里翻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,放在我旁边的台阶上。
“别老喝饮料,胃受不了。”他说完就蹬着三轮走了,车灯一晃一晃的,消失在深夜的雾里。
我拧开那瓶水,喝了一口,凉的。突然想起我爸,他以前也爱喝白酒,冬天总揣着一个军用水壶,里面灌的是散装老白干。我嫌他一身酒味,嫌他土,嫌他不懂我。工作后第一年过年回家,我给他买了两瓶好几百块的白酒,他摸了又摸,说太贵了舍不得喝,让我退掉。我没退,他后来也没喝,就那么摆在柜子里,落了一层灰。
面吃完了,汤也喝完了,我把纸碗扔进便利店门口的垃圾桶。手机响了,是房东发来的催租短信,语气客气但坚定:房租已超期五天,请尽快缴纳。
我锁了屏,蹲在台阶上又抽了根烟。凌晨三点的风冷得刺骨,我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,打算回去睡觉。经过那排五金店的时候,我注意到其中一家的卷帘门上贴着一张A4纸,上面用记号笔歪歪扭扭地写着:旺铺转让。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含设备,价格面议。
我停下来看了几秒钟,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——要是盘下来,我能做什么?修手机?卖二手?还是开个面馆?可下一秒就被现实打回原形:连房租都交不起的人,想什么开店。
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四点了。隔断墙很薄,隔壁的鼾声像拉风箱一样传过来。我躺在床上,翻了个身,手机屏幕亮起来,是妈妈发来的微信:“儿子,最近怎么样?钱够花吗?别太累。”
我没回,把手机扣过去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全是那个环卫工老头,还有他那句“我闺女也喜欢吃泡面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