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蹲在那儿,手里攥着信纸。
风大。纸边儿翻起来,像要飞走。
周芳站在旁边,没催我。
——信是林晚写的。
字迹我认得。歪歪扭扭的,跟她年轻时一样。
“沈渡,对不起,我是胆小鬼。”
开头就这一句。
我往下看。
“你寄给我的最后一封信,我收到了。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。我想回,但不敢。我嫁人了,老公是厂里的,对我还行。可我老觉得,配不上你。你上了大学,我初中都没读完。你写那些词,我好多都不懂。我怕你跟我聊天,聊不到一块儿去。”
操。
“后来我生了芳芳,日子就这么过着。你那封信我藏在衣柜底下,偶尔翻出来看看。去年查出来病,没治了。我想,临死前总得跟你说清楚。可我不知道你在哪儿。我就写了这封信,让芳芳以后有机会碰到你,给你。”
“你要是还活着,别恨我。你要是死了,那咱们下辈子见。”
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:
“其实我后来查字典了,你写那些词,我差不多都懂了。”
我眼泪糊了一脸。
周芳递过来纸巾。
“我妈走的时候,手里攥着你的信。”她说。
“哪封?”我嗓子哑了。
“就是你说‘等你回信’那封。她一直留着。”
我站起来,腿发麻。
“搞毛啊,”我说,“她等了我二十年,我等了她二十年,结果谁都没敢迈那一步。”
周芳没说话。
我掏出烟,点上。
“你爸呢?”我问。
“早离了。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的。”
我吐了口烟。
“你恨我吗?”
周芳愣了下。
“恨你干嘛?”
“要不是我写那封信,你妈可能不会……”
“你傻啊。”周芳打断我,“我妈说,这辈子最开心的事,就是收到你的信。”
我蹲回地上。
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妈有没有留下别的?”
周芳想了想。
“有。”她从包里翻出一张照片。
黑白照。
林晚年轻时,站在老城区邮局门口,笑得特灿烂。
照片背面写着:1999年,等你回信。
我把照片翻过来,盯着那个邮局。
“这邮局还在吗?”
“拆了。去年拆的。”
卧槽。
“那邮局里有个信箱,你知道不?”
周芳摇头。
“我妈没提过。”
我站起来,把信和照片收好。
“走吧,请你吃饭。”
“现在?”
“嗯。”
她看着我,眼睛红红的。
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我说,“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。”
她点头。
我们往公墓外走。
走到门口,我回头看了眼林晚的墓。
风把落叶吹了一地。
“你妈喜欢吃什么?”我问。
“红烧肉。”
“行,就吃红烧肉。”
路上我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你妈那封信,你什么时候拿到的?”
“昨天。”周芳说,“收拾她遗物的时候发现的。”
“那你昨天来找我写发泄信……”
“是碰巧。”她苦笑,“我本来想,写封信骂骂老公,结果碰到你。”
我沉默。
“你说,这是不是缘分?”她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但挺操蛋的。”
她笑了。
笑完又哭了。
我把车停在路边一家小饭馆门口。
“就这儿吧。”
我们下车。
饭馆老板认识我。
“沈渡,好久没来了。”
“忙。”我说,“来份红烧肉,再来俩小菜。”
“好嘞。”
坐下。
周芳看着我。
“你以后打算怎么办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先把铺子开下去。”
“还帮人写信?”
“嗯。”
她低头喝茶。
“我能常来你铺子坐坐吗?”
“行。”
她笑了。
红烧肉端上来,冒着热气。
我夹了一块,放她碗里。
“吃吧。”
她点头。
吃了一口,眼泪掉进碗里。
我没说话。
窗外开始下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