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鸣推开那扇门的时候,手在抖。
屋里全是药味。
父亲躺在床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
“回来了。”
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。
陆鸣没说话。
他站在床边,看着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男人。
十几年了。
父子俩没好好说过几句话。
“你妈走得早,我对不起你。”
父亲突然开口。
陆鸣愣住了。
这是他第一次听父亲说“对不起”。
“你逗我呢?”陆鸣咬着牙,“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?”
父亲没接话。
只是指了指床头柜的旧木箱。
“打开。”
陆鸣犹豫了一下,还是打开了。
箱子里全是日记本。
有的泛黄,有的发霉。
最上面那本,封面上有暗红色的斑点。
血。
陆鸣认得。
那是父亲的手。
常年撑篙,手掌全是老茧和裂口。
“看最后一页。”
父亲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陆鸣翻开。
字迹歪歪扭扭的,像是用尽了力气。
“渡口不是我的,是你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。”
“每个渡客,都有故事。”
“我记了一辈子。”
“你……替我记下去。”
陆鸣抬起头。
父亲已经闭上了眼睛。
“喂!”
“爸!”
没有回应。
护士冲进来。
一阵忙乱。
陆鸣站在走廊里,手里攥着那本日记。
指尖发白。
他想起小时候。
父亲总是天没亮就出门。
晚上回来,一身水汽。
从不解释。
也从不问他考了多少分。
“真有你的。”
陆鸣自言自语。
眼泪砸在日记本上。
他翻开第一页。
“1987年3月12日,小雨。”
“今天渡了一个女人,抱着孩子。”
“她说,她要去城里找丈夫。”
“船到岸了,她没下船。”
“我问她,她说,她怕。”
“我就陪她坐了一夜。”
陆鸣愣住了。
这女人是谁?
她为什么怕?
父亲为什么陪她坐一夜?
他翻到第二页。
字迹更乱了。
“1992年,夏天。”
“有个年轻人,天天来渡口。”
“他不坐船,就看着河发呆。”
“后来他跳下去了。”
“我捞了他上来。”
“他说,他欠了赌债。”
“我说,命比钱值钱。”
陆鸣的手开始抖。
他从来不知道,父亲救过人。
翻到中间。
“2001年,陆鸣考上大学那天。”
“我送他到渡口。”
“他头也不回地走了。”
“我想叫他,张不开口。”
“船到河心,我哭了。”
陆鸣蹲在地上。
哭得像个孩子。
他想起那天。
父亲站在渡口,一句话没说。
他以为父亲不在乎。
原来。
原来。
护士走出来。
“抢救过来了,但……”
“但什么?”
“他醒了,但可能……说不了话了。”
陆鸣冲进去。
父亲睁着眼。
看着他。
嘴张了张。
没发出声音。
陆鸣把日记本举起来。
“我读。”
“我替你记下去。”
父亲的眼睛亮了。
然后,一滴泪从眼角滑落。
陆鸣握着他的手。
粗糙的,冰冷的。
像河底的石头。
“爸。”
“你歇着。”
“我来。”
窗外,河在流。
渡口还在。
但摆渡人,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