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一点十七分,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计时,一分十二秒。
他那边很吵,像是还在公司,键盘声噼里啪啦的,偶尔夹杂着同事喊他“张哥,方案改好了没”。他压低声音说:“快了快了,今晚一定发你。”
我握着手机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
这间出租屋隔音很差,隔壁情侣又在吵架,女人尖着嗓子骂“你到底有没有出息”,男人闷声砸了什么东西。我赶紧把手机贴紧耳朵,假装没听见。
“你吃饭了吗?”我问。
“吃了,楼下沙县,一碗拌面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呢?”
“吃了,煮了包泡面,加了鸡蛋和火腿肠。”
其实我没吃。冰箱里只剩半颗蔫了的白菜和一盒过期的酸奶,但我懒得下楼。楼下便利店那个收银员每次都用那种眼神看我,好像我买关东煮只拿两串萝卜很丢人似的。
沉默了三秒钟。
他说:“下个月发工资,我给你转一千,你买点好的吃。”
“不用,你自己留着还房贷。”我脱口而出,然后后悔了。
我们异地三年了。他在深圳,我在武汉。他每个月房贷八千五,我工资到手六千,房租一千二。每次通话最后都会绕到钱上,绕到“什么时候才能在一起”上。
“快了,等我这个项目做完,年底应该能调回武汉。”他每次都说这句话,语气一模一样,像背台词。
我盯着墙上那块剥落的墙皮,它从月初就开始掉,现在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。我跟房东说过两次,房东说“等过完年统一修”。
“嗯,我等你。”我说。
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主管的声音:“小张,过来看一下这个数据。”
他匆忙说了句“先挂了,明天再打给你”,然后就断了。
我把手机扔到枕头上,翻身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圈水渍,是楼上漏水留下的,形状像一只摊开的手掌。
隔壁情侣不吵了,换成女人低低的哭声。我打开微信,朋友圈刷到高中同学晒的婚纱照,九宫格,笑得很好看。我点了个赞,又取消了。
然后我翻到他的聊天记录,最后一条是他昨晚发的“晚安”,我回了个月亮表情。再往上翻,全是差不多的对话——“吃了没”“睡了没”“今天累不累”。
我忽然想起上个月他生日,我偷偷买了张高铁票,站了四个小时去深圳,想给他惊喜。到他公司楼下时已经晚上九点,我站在路灯下面给他打电话,说“你往窗外看”。
他看了,然后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他说:“你怎么来了?我今晚要加班到很晚,你找个酒店先住吧。”
我那天晚上住在离他公司两公里的一家快捷酒店,一个人吃了碗泡面,看着窗外陌生城市的霓虹灯,眼泪掉进面汤里。
第二天一早他来了,带着豆浆油条,眼睛红红的,说昨晚通宵了。我们抱了一会儿,他手机又响了。
我坐下午的高铁回武汉,他在进站口拉着我的手说:“再坚持半年。”
半年。
现在已经过去五个月零十一天了。
我关了灯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手机屏幕又亮了,是他发来的消息:“刚才主管在,不好意思。你早点睡,爱你。”
我没回。
过了五分钟,他又发了一条:“睡了吗?”
我还是没回。
然后我听到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转账提醒——他给我转了五百块,备注写着“买点肉吃”。
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,闭上眼睛。黑暗里,隔壁的哭声停了,楼上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,楼下有汽车鸣笛。
这座城市每天都有无数人擦肩而过,有人在这里相爱,有人在这里告别。而我们隔着一千公里,靠一部手机活着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我还是拿起来看了。
他说:“我今天跟主管提了调岗的事,他说要看下半年项目情况。我认真的。等我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,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打了又删,删了又打。
最后只发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然后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套该换了,上面有股潮味,但我一直懒得洗。
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,雨点打在窗户上,啪嗒啪嗒的,像谁在敲门。
我忽然想,要是现在有人敲门就好了。
哪怕只是外卖小哥送错单,哪怕只是楼下阿姨来收水费。
只要不是自己一个人面对这间四面漏风的出租屋。
可是没有人敲门。
只有手机屏幕的光,在黑暗里明明灭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