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弯腰去捡碎鸡蛋。
他的手碰到蛋黄的时候,我听见他说:“没事,地上脏了,我再给你剥一个。”
声音很轻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
我没动。
他妈躺在床上,眼睛盯着天花板,呼吸声又浅又急。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哭,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就是嘴唇在发抖。
我爸又拿了个鸡蛋,这回没递给我,直接剥好了放在床头柜上的纸巾上。
“你吃吧。”他说,“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我盯着那个鸡蛋看了大概十秒钟。
然后我拿起来,咬了一口。
蛋黄有点干,噎在嗓子眼里,咽不下去。
我妈忽然笑了一下,声音哑得像砂纸擦玻璃:“还是那个味儿吧?你爸煮鸡蛋永远煮过头,蛋黄发绿。”
我没说话,又咬了一口。
“你瘦了。”我妈说,“在北京是不是不好好吃饭?”
“吃了。”我说。
“吃了什么?”
“泡面。”
她没再说话,眼睛又闭上了。
我爸站在旁边,手不知道该放哪儿,最后插进了裤兜里。他的裤子皱巴巴的,裤腿短了一截,露出一截脚踝。
我记得这条裤子。五年前他送我去火车站的时候穿的就是这条。
“你坐会儿吧。”我对他说。
他愣了一下,然后拖了一把塑料凳子过来,坐在病床另一边。凳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,发出刺耳的声音。
“你妈刚睡着。”他说,“别吵醒她。”
“嗯。”
沉默。
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,病房里只有输液泵偶尔响一声。
“你那个工作……”我爸开口,又停住,“算了,不问了。”
“还行。”我说。
“还行就好。”
他又把手从裤兜里掏出来,搓了搓膝盖。
“卧槽,你这裤子短了。”我说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“嗯,洗缩水了。”
“该买新的了。”
“不用,还能穿。”
我他妈突然觉得鼻子酸得要命。
“妈这个病……查出来多久了?”我问。
“三个月。”他说,“她不让告诉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她说你工作忙,别耽误你。”
我手里的鸡蛋还没吃完,蛋黄渣粘在手指上。
“你们真行。”我说。
他没接话。
我妈又醒了,这回眼睛睁得大一点,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我爸。
“你们俩别吵。”她说。
“没吵。”我说。
“没吵就好。”她喘了口气,“你爸……你爸也不容易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你小时候,他天天加班,就为了多挣点钱给你买奶粉。后来你上了大学,他又去工地干活,腰都累坏了。”
“妈,别说了。”
“让我说。”她咳嗽了两声,“你爸嘴笨,不会说话,但他是真疼你。”
我爸站起来,“我去打壶热水。”
他拎着暖水瓶走出病房,门在身后轻轻关上。
我坐在那儿,手里攥着那个没吃完的鸡蛋。
“妈,你好好休息。”我说,“别操心了。”
她闭上眼睛,呼吸渐渐平稳下来。
过了大概五分钟,我爸还没回来。
我站起来,走到病房门口,往外看了一眼。
走廊尽头,他站在饮水机旁边,背对着我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他在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