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沈渝被电话吵醒。
是他妈。
“你爸说昨晚跟顾叔吃饭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爸回来哭了半夜。”
沈渝坐起来。
“哭什么?”
“说对不起顾叔,说那五百块的事,说当年不该偷钱。”
沈渝沉默。
“他让我转告你,顾叔原谅他了,但他自己原谅不了自己。”
挂了电话,沈渝去敲顾伯的门。
开门的是顾念。
“我爸在屋里翻东西。”
沈渝走进去。
顾伯坐在地上,面前摊了一堆旧本子。
“顾叔,你干嘛呢?”
顾伯抬头。
“找账本。”
“什么账本?”
“你爸的账本。”
沈渝一愣。
“我爸的?”
“嗯。”
顾伯翻了翻,抽出一个泛黄的本子。
“这是1998年,你爸借我的钱,他记的账。”
沈渝接过来。
本子封面写着“沈建国欠账”。
翻开第一页,字迹歪歪扭扭。
“1998年3月,借顾老师500元,给媳妇生孩子。”
“1998年5月,借顾老师20元,买奶粉。”
“1998年7月,借顾老师15元,买药。”
……
一页一页,全是借条。
从1998到2008,整整十年。
沈渝手抖了。
“顾叔,这……”
“你爸记的。”
顾伯声音很轻。
“他每个月还我钱,就划掉一笔。但借条他留着。”
沈渝翻到最后一页。
上面写着:
“2008年12月,还清。欠顾老师的,这辈子还不了。”
下面一行小字:
“沈渝,你欠顾老师一条命。”
沈渝鼻子一酸。
“他从来没跟我说过。”
“他不敢。”
顾伯站起来。
“你爸这个人,嘴硬,心里软。”
顾念凑过来看。
“搞毛啊,这账本比我爸的还厚。”
沈渝笑了,笑得很苦。
“顾叔,这账本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烧了。”
“烧了?”
“嗯。”
顾伯把账本拿过来。
“昨晚你爸那话,就是让我放下。”
“他放下了,我也得放下。”
沈渝看着顾伯。
“真有你的,顾叔。”
顾伯没说话。
他把账本放进一个铁盆里。
划了根火柴。
火苗蹿起来。
纸页卷曲,变黑。
那些歪歪扭扭的字,慢慢消失。
沈渝盯着火。
脑子里全是1998年。
那年他刚出生。
他爸为了他,借了五百块。
火灭了。
灰烬落下来。
顾伯拍拍手。
“行了,两清了。”
沈渝没说话。
他蹲下来,把灰烬拢了拢。
“顾叔,这灰,我留着。”
“留着干嘛?”
“提醒我,欠你的。”
顾伯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了。
“你这孩子。”
沈渝站起来。
手机响了。
是他爸。
“沈渝,晚上带顾叔来家里吃饭。”
声音沙哑。
“你妈炖了排骨。”
沈渝挂了电话。
“顾叔,我爸请吃饭。”
顾伯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沈渝走出门。
楼道里灯又亮了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顾伯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那个铁盆。
“沈渝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让我知道,这世上还有人在乎。”
沈渝没说话。
他转身下楼。
阳光照进来。
暖洋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