排班表从钱包夹层里掉出来的时候,我正在收拾他留下的东西。那张纸皱巴巴的,边角被反复折叠过,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和名字。十一月十五号到三十号,夜班,他的名字后面画了个圈。
我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。他以前总说,夜班的时候便利店特别安静,能听见冷柜压缩机嗡嗡响,像一个人在哭。那时候我还在电话那头笑他矫情。
分手是他提的。没有吵架,没有第三者,就是累了。他说异地太久了,久到想不起我身上的味道。我挂了电话,把手机扔进沙发缝里,然后翻出他落在我这里的钱包,把里面所有东西都倒出来。
那张排班表是最后掉出来的。
十一月三十号,凌晨一点到早上七点。今天就是三十号。我看了眼手机,十一点四十。便利店离我住的地方走路十分钟,我穿上外套,把排班表塞进口袋里。
门锁咔哒一声,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。十二月的风灌进来,我缩了缩脖子。路上没什么人,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,又很快缩短。经过一家还在营业的烧烤摊,几个男人围着炉子喝酒,一个女的靠在墙边抽烟,烟头明灭,像一颗遥远的心跳。
我推开便利店的门,风铃响了。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男的,戴着棒球帽,正在刷手机。我走过去,把排班表放在台面上。他抬头看我,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。
“替他来的?”他问。
我点头。
“他辞职了?”
“算是吧。”我不知道怎么解释。他走了,去了另一个城市,连辞职都懒得自己来。
那个男人把排班表折起来放进抽屉里,站起来让出位置。“那你替他。”他说完就走了,风铃又响了一声。
我坐在收银台后面。椅子还带着他的体温。面前的玻璃门外面,街道空荡荡的,偶尔一辆出租车驶过,尾灯拖出一道红线。冷柜确实在嗡嗡响,像一个人低声呜咽。
凌晨两点的时候,进来一个女孩。她穿着睡衣,外面套了一件羽绒服,头发乱糟糟的。她在货架前站了很久,最后拿了一包烟,走到收银台前。
“多少钱?”她问。
“十五。”
她翻口袋,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和几个硬币。不够。她看着那包烟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
我扫了码,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五块钱放进去。“够了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种笑很浅,像水面上的涟漪,一眨眼就没了。
“谢谢。”她把烟塞进羽绒服口袋里,转身要走。
“你等的人回来了吗?”我突然问。
她回头看我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。“没有,”她说,“他再也不回来了。”
我不知道为什么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她没有问我为什么哭,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,拆开,抽出一根递给我。我接过来,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。烟草的味道,干燥的,有点苦。
“我也不会抽,”她说,“就是点着,看着烟烧完。”
她把烟叼在嘴里,摸出一个打火机,啪的一声点着。橘色的火光照亮她的脸,然后又暗下去。她深深吸了一口,咳了两声,然后吐出一口白雾。
“有时候,”她看着那团雾慢慢散开,“就想找个人说说话。找不到,就点根烟。”
我把烟夹在手指间,没点。只是看着它的白色滤嘴,想起他以前也抽烟,后来戒了。他说是因为我说他嘴里有烟味。其实是借口,他根本戒不掉,只是当着我的面不抽。
凌晨三点零七分,那个女孩走了。风铃响了最后一声,然后一切又安静下来。冷柜还在嗡嗡响,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。我坐在那里,感觉时间像一块凝固的琥珀,把自己困在里面。
手机亮了。是他发来的消息:到了吗?
我没有回。
消息又来了:那边的夜班很无聊,你可以带本书。
我还是没回。
五分钟后,电话响了。我接起来,那边沉默了几秒,然后他说:“你怎么去替我上班了?”
“排班表在我这里。”我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那是我忘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又是沉默。我听见他那边的风声,很大,像站在悬崖边上。
“你还好吗?”他问。
“挺好的,”我说,“便利店很安静。”
“嗯。”
我们都没说话。电流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。我想起第一次见面,他也是这样,沉默很久,然后突然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。那时候我觉得这样的沉默很舒服,现在只觉得疼。
“我挂了,”我说,“还有客人。”
其实没有客人。但我不想让他听出我在哭。
电话挂断后,我盯着窗外看了很久。天快亮了,天空从深蓝变成灰白,路灯灭了。一个环卫工人推着车经过,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很轻,像在抚摸什么。
我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回烟盒里,塞进口袋。排班表还在收银台下面,我抽出来,在上面写了一个日期:十二月一号。然后画了个圈。
这个圈,是替我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