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,我正在改第三版方案。她说,你李叔叔走了,明天出殡,你能回来一趟吗。
李叔叔。这三个字我三年没听过了。上一次见他是三年前的中秋,他提着两盒稻香村站在我家门口,格子衬衫皱巴巴的,头发也白了大半。我妈没让他进门,他就在楼道里站了半个小时,最后把月饼放在鞋柜上,说了句“囡囡,爸爸走了”。
对,李叔叔是我爸。离婚之后我妈不许我叫他爸,我也就真的没再叫过。那时候我恨他,恨他没能耐,恨他在工地上被包工头欺负了只会闷头喝酒,恨他让我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。小学开家长会,他穿着沾满水泥点的工装裤就来了,班主任以为他是学校请的维修工。
我考上大学那年他偷偷往我卡里打了两万块,备注写“别告诉你妈”。我没回他消息,钱也没动。后来他托人带话,说在一家物业公司做保安,管吃管住,挺好的。我知道他撒谎,他腰不好,站久了腿就肿,哪能干保安。
可我还是没理他。
直到去年冬天,我在地铁站看见一个背影特别像他。那个人穿着磨得发亮的保安制服,正弯着腰帮一个老太太拎菜。我快步走过去,发现不是他,松了口气,又觉得胸口堵得慌。
出殡那天下了小雨。我到的早,灵堂里只有几个他工友模样的人。棺材没盖严,我往里看了一眼,他穿着那件格子衬衫,洗得发白,领口磨出了毛边。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问我要不要给他换身新的,说家属可以自备。我摇头,他就喜欢穿这件。
其实我知道,他不是喜欢,是舍不得扔。就像他舍不得扔我小时候的奖状,舍不得扔我妈给他织的那条围巾。
整理遗物的时候,他工友递给我一个塑料袋。里面有一张存折,余额七万三,密码是我的生日。还有一本日记,封面上写着“给囡囡”。我翻开第一页,日期是十年前,他字写得很认真:今天囡囡考了年级第三,给她买了支钢笔,她没要。
我没敢往下翻,把本子塞进包里。
回到家我妈正在厨房剁肉馅,刀落得又重又急。她没问我葬礼怎么样,我也没说。晚上我躺在床上翻那本日记,最后一页是上个月写的,只有一句话:囡囡,爸爸的腰实在疼得受不了了。
那页纸上有几滴干涸的水渍,我不知道是汗还是眼泪。
我查了查,他住的那个宿舍没有暖气,冬天冷得像冰窖。他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,白天还要去门岗值班。工友说他最后一个星期还在上班,晕倒在保安室里,送到医院已经是胰腺癌晚期。
他走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。
反转短篇故事到这里,其实没有什么反转。他只是个普通的、笨拙的、被女儿嫌弃了一辈子的父亲。我只是个普通的、自私的、以为来日方长的女儿。
唯一让我意外的是,他在遗嘱里写,想把骨灰撒在我大学门口的那条河里。他说那是我待过四年的地方,离他近一点。
我妈知道以后骂了他三天。骂完她红着眼睛说,葬在你奶奶旁边吧,清明也有人烧纸上坟。
我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