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月14日。
我值夜班,心里一直吊着那行字。
浑身湿透的老人。
晚上十一点,急诊室门口突然传来担架轮子碾地的声音,很急。
我冲出去一看,一个老头被推进来,浑身湿透,衣服贴在身上,水顺着担架往下淌。
他嘴唇发紫,眼睛半睁,意识模糊。
“溺水?”我问。
送他来的是个年轻小伙,气喘吁吁:“不是……是跳河,我路过看到的,拉上来就赶紧送来了。”
跳河。
我一边检查一边问:“家属呢?”
“没见着,他身上没手机,就一个老年证。”
老年证上写着:刘建国,72岁。
我给他做心肺复苏,按压了几十下,他吐出一口水,咳嗽起来。
生命体征稳住了。
但人还是没醒,嘴里含含糊糊念叨着什么。
我凑近了听。
“……别救……让我走……”
声音小得像蚊子,但每个字都扎耳朵。
我真服了,为什么总有人想死?
我让护士给他换衣服、挂水,自己回值班室翻笔记本。
第三页就那一行字,没写结局。
但我现在知道了——他不想活。
凌晨两点,老人醒了。
我走过去,他看见我第一句话是:“医生,你搞毛啊,救我干嘛?”
语气很冲,不像刚死里逃生的人。
“你跳河了。”我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别过头去,“活着没意思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不说话。
我拉了把椅子坐下,等着。
过了好久,他才开口:“老伴走了两年,儿子在国外三年没回来。我一个人住,每天就对着墙发呆。昨天腿摔了,疼了一晚上,没人管。我觉得……算了。”
他说这些话时,语气很平,像在讲别人的事。
但这种平静反而让我心里发堵。
“你儿子知道吗?”
“知道有什么用?他忙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想起笔记本。
老太太说,本子里的故事都是真的。
但没说不能改。
我问他:“你儿子电话多少?我打一个。”
他愣了一下,报了一串数字。
电话接通,那边传来嘈杂的背景音,一个男人接的:“喂?”
“请问是刘建国的儿子吗?我是市医院急诊科,你父亲今晚跳河了,现在在抢救室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。
“什么?”声音突然变了。
“跳河。”我重复,“他说活着没意思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,然后传来哽咽声:“我……我明天最早的航班回来。”
挂了电话,我回到老人床边。
“你儿子说,明天回来。”
老人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:“他忙,别耽误他工作。”
“他说了,回来。”
我没再多说。
有些事,说多了反而假。
我走出病房,靠在走廊墙上,长长地吐了口气。
笔记本里的故事,真的能改吗?
我不知道。
但至少今晚,这个老人没走成。
我翻开笔记本,在第三页下面加了一行字:
2019年3月14日,深夜,一个老人被推进来,浑身湿透。
他没走。
然后我翻到第四页。
上面写着一行字,让我后背一阵发凉:
2019年3月15日,凌晨,一个女孩被送进来,手腕上全是伤口。
备注:她不是第一次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