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躺下没一会儿,雨声忽然小了。
不是渐渐变小那种,是像被人拧上了阀门,哗一下就没了。只剩盆里的水滴还在响,咚,咚,咚。
我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上那滩水渍。暗黄色的,像泡发的茶渍。边缘已经干了,翘起一层薄薄的皮。
这房子就是这样,漏的时候让你想骂娘,不漏的时候又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
我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。刚有点迷糊,手机震了。
是房东。
凌晨四点十二分发消息,你说离谱不离谱。
“小陈,你家漏雨没?”
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,没回。心想你他妈大半夜问这个,是来查岗还是来关心我?
又震了一下。
“我刚从麻将馆出来,雨太大了,想起你那房子以前漏过。”
我叹了口气,打字:“漏了,床头那块。”
发完把手机扣在床上。
过了大概两分钟,房东又发了一条:“明天我让老张上去看看,你先拿盆接着。”
老张是小区物业的,修过几次,每次都是糊一层防水胶,管两个月。
我没回。
窗外的雨彻底停了,只剩屋檐还在滴水。滴答,滴答,像倒计时的钟。
我忽然想起上次跟朋友聊天,他说你租这房子三年了,怎么不换个地方。我说便宜。他说便宜能当饭吃?我说能,省下来的钱就是饭。
他没再说什么。
其实我知道,不是便宜的问题。是搬家太麻烦了。东西虽然不多,但一想到要打包、找车、重新适应一个房间的朝向和隔音,就觉得累。
不是身体累,是心累。
那种累就像你明知道这双鞋磨脚,但已经穿习惯了,懒得换。
我闭上眼,这回是真的困了。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,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:明天去超市,买一卷防水胶带。
然后我就睡着了。
再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,一道金黄色的光正好打在床头那个塑料盆上。盆里的水反射着光,晃得我眯了眯眼。
我坐起来,看了眼手机。八点二十三分。
房东又发了一条消息:“老张九点上去,你在家等着。”
我回了句“好”,然后下床,光脚踩在地砖上。地面已经不凉了,温温的。
去厨房倒水的时候,路过灶台,看见昨晚泡的碗还飘着油花。我犹豫了一下,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。
水哗哗地流,冲掉油渍,冲掉隔夜的菜叶。
洗到第三个碗的时候,门铃响了。
我擦了擦手去开门。门外站着老张,手里拎着个铁桶,桶里装着防水胶和刷子。
“小陈,哪儿漏?”
“卧室床头。”
他点点头,换了鞋进来。路过厨房的时候看了一眼水槽,说:“碗洗得挺干净。”
我愣了一下,没接话。
他走进卧室,抬头看了看天花板,啧了一声:“这回漏得有点大啊,墙皮都泡起来了。”
我说:“嗯,昨晚雨太大了。”
他没再说什么,开始调胶。我在旁边站着,看他干活。
刷胶的时候,他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这房子,其实该大修了。”
“房东不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笑了笑,“这房东抠得很,上次让我修水管,就给了一百块钱,连材料费都不够。”
我没接话。
他刷完胶,收拾工具,临走的时候说:“这胶能顶两个月,再下雨你提前跟我说。”
我说好。
关上门,我靠在门板上,看着卧室里那滩刚刷上去的防水胶,浅灰色的,在白色墙皮上特别扎眼。
我忽然觉得,这房子就像我这三年。一直在漏,一直在补,补了又漏,漏了又补。
手机又震了。
是朋友发来的消息:“昨晚雨那么大,你家没事吧?”
我打了两个字:“没事。”
然后又加了一句:“房东让人来修了。”
发完,我放下手机,去阳台收那件昨晚淋湿的毛巾。已经干了,硬邦邦的,像一块抹布。
我把它叠好,放回架子上。
阳光很好,照在阳台上,照在多肉的叶片上,照在昨晚被雨打湿的地面上。
我站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昨晚写的那条备忘录。打开手机看了一眼,还在。
“雨脚如麻未断绝。出租屋。凌晨四点。
明天如果还下,就去买防水胶带。
如果不下,就算了。”
我笑了笑,把最后一行删了,改成:
“不下也得买,下次用。”
锁屏,把手机揣进兜里。
然后去上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