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屿的婚礼定在五月二十号，一个满世界都在表白的日子。我提前一个月请了假，从北京飞回杭州，我妈在电话里骂我，说你表姐生孩子你都没这么积极。我没告诉她，我请假的理由是「参加高中同学婚礼」。她要是知道新郎是林屿，大概会连夜给我安排相亲。
婚礼场地在西湖边上的一家民宿酒店，白墙青瓦，到处绑着粉色的气球和白色的纱幔。我到的早，新娘还没出来迎宾，林屿站在门口，穿着深蓝色的西装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整个人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。他看到我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说，你还真来了。我说，那当然，份子钱都随了，不吃回本怎么行。
他笑得更开了，但眼睛里有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。他指了个位置让我坐，说，给你留了前排。我说别，前排都是亲戚长辈，我坐后面就行。他没强求，只是说，那你自己挑。
我选了靠窗的角落，能看到整个仪式台。桌上摆着喜糖和一小束洋桔梗，我剥了颗糖塞进嘴里，是草莓味的，甜得发腻。旁边坐了个陌生的大姐，热情地问我跟新郎什么关系，我说高中同学。她哦了一声，开始夸林屿有出息，年纪轻轻就开了自己的设计工作室，新娘也是做设计的，郎才女貌。我点头，说，是啊，好配。
仪式开始的时候，新娘穿着拖尾婚纱走出来，林屿站在台上等她，眼眶是红的。我从来没见过他哭，高中那会儿他骨折都没掉过一滴泪，现在对着一个女孩子，眼泪说掉就掉。我在下面跟着鼓掌，手都拍红了。
交换戒指之后，主持人说，新郎有一首歌要送给新娘。我心里咯噔了一下。林屿接过话筒，清了清嗓子，前奏响起来的时候，我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。
那是我们高二那年一起写的歌。
那时候学校搞文艺汇演，每个班要出节目。林屿会弹吉他，我瞎写了几句词，他谱了曲，两个人熬了好几个晚自习，在空教室里用手机录demo。那首歌叫《等风来》，写的是一个人站在海边等一艘永远不来的船。后来汇演被取消了，歌也没唱成，他说没关系，以后有的是机会。毕业之后我再也没提起过那首歌，我以为他早忘了。
他唱得比当年好多了，声音稳，情绪也到位。唱到副歌的时候，他侧过头看了新娘一眼，新娘笑着抹眼泪。但我注意到，他唱到第二段的时候，视线越过新娘的肩膀，往我这个方向飘了一秒。就一秒。
然后他低下头，把最后一句唱完了。
「风没来，船也没来，我在原地站成了海。」
台下掌声雷动。我跟着鼓掌，跟着笑，眼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，赶紧拿纸巾擦了。旁边大姐递了张纸巾给我，说，新娘子都没你哭得凶。我说，太感人了，我泪点低。
敬酒的时候，林屿带着新娘走到我这桌。新娘叫苏晚晴，人如其名，笑起来温温柔柔的。她跟我说，林屿经常提起你，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之一。我说，他瞎说的，我天天欺负他。林屿在旁边接话，对，她高中把我作业本藏女厕所里。大家都笑了。
我端起酒杯，说，祝你们百年好合，早生贵子。一仰头喝完，白酒辣嗓子，呛得我眼泪又出来了。
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，我站在酒店门口等滴滴。西湖边起了风，吹得我头发乱飞。林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来的，递给我一个纸袋，说，给你打包了点喜糖，带回去给你同事尝尝。
我接过来，说，谢了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，那首歌……
我打断他，说，唱得挺好，嫂子肯定感动坏了。
他看了我一眼，没再说什么，转身回去了。
我坐上车，打开纸袋，里面除了喜糖，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。我展开，是那首歌的歌词，手写的，他的字。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：
「十七岁那年，你说船会来。我等了很多年，今天终于靠岸了。」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，直到手机屏幕亮起来。我妈发了条微信：婚礼热闹吗？你什么时候回来？
我没回，把纸叠好放回袋子里，拉上了拉链。
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，我闭上眼睛，脑子里全是十七岁那个秋天，他坐在我前面，回头递给我一个橘子，说，你写的词太悲了，能不能写点开心的。我说，开心的事哪轮得到我写。他笑了一下，把橘子剥开，递了一半给我。
那瓣橘子，我一直没舍得吃，放到发霉了才扔。
现在想想，有些东西，放久了就是这个下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