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情是从一粒米开始的。
每天早上七点,我准时打开厨房窗户,从米袋里捏出一粒生米,对准楼下空调外机的缝隙丢下去。那粒米会沿着铁皮滑落,发出极轻微的“嗒”声,然后消失在一楼防盗网的雨棚上。
我住六楼,老小区,隔音很差。楼下住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姓周,在菜市场卖鱼。他老婆三年前带着孩子走了,剩下他一个人。我从来没见过他笑,每次碰面都低头快步走过,好像怕被人看见。
丢米这个习惯,持续了整整四十七天。
一开始只是无聊。有天煮饭时,指尖沾了颗米粒,随手弹了出去。它落在楼下空调外机上,弹跳两下,滚进缝隙。我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。然后第二天,我又弹了一粒。
到第十天,我发现自己停不下来了。
那粒米成了我一天里唯一确定的动作。就像有人固定时间吃药,固定时间浇花——我是固定时间丢一粒米。我甚至开始挑选:不要碎米,不要发黄的,要那种饱满的、晶莹的、能滚很远的好米。
我从来没想过会有人发现。
直到第三十五天,楼下老周突然在楼道里拦住我。
“你家是不是漏水?”他问,眼睛盯着我的拖鞋。
“没有啊。”
“那怎么老有东西掉下来?”
我心跳漏了一拍。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挠挠头,“像沙子,又不像。我晾在阳台的衣服上总有白色颗粒。”
我说可能是楼上哪家在装修,敷衍过去了。那天晚上我没睡好,觉得他可能已经发现了,只是在等我承认。
但第二天我还是照常丢了米。只是换了个位置,从左边窗角移到右边,让米粒落在更隐蔽的管道后面。
第四十七天,警车来了。
我正站在厨房喝牛奶,听见楼下传来争吵声。探头一看,一辆警车停在单元门口,两个民警站在老周家门口。老周情绪激动,指着楼上说个不停。
我端着杯子下楼。
“这位女士,”民警叫住我,“你住几楼?”
“六楼。”
“您最近有没有往楼下扔过什么东西?”
我愣住了。老周瞪着我,眼睛发红。“就是她!我观察好几天了,每天早上七点,她那个窗户就会动一下。然后我阳台上就有米粒!”
民警看看他,又看看我。“扔米粒?”
“是的。”我说。
空气安静了三秒。
“你为什么扔米粒?”另一个民警问,语气困惑多于严肃。
我想说是因为无聊,因为习惯,因为那成了我唯一能控制的事情。但说出来太奇怪了。于是我反问老周:“你为什么要收集它们?”
老周的表情变了。他嘴唇动了动,低下头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塑料袋。里面装着几十粒米,有的完整,有的碎裂,泛着陈旧的灰白色。
“我……”他声音很哑,“我在拼。”
“拼什么?”
“拼一个字。”
他展开一张纸,上面用胶水粘着米粒,拼出一个歪歪扭扭的“好”字。旁边还有几粒没粘上去的,像没写完的笔画。
“我老婆走之前,说我这人哪里都好,就是不会说‘好话’。”老周把塑料袋攥紧,“我想拼一个‘好’字给她看,等她哪天回来……”
民警面面相觑。我站在楼道里,手里的牛奶杯已经凉了。
那天之后,我没再丢米。老周也没再提这件事。我们偶尔在楼道碰见,会点个头。他的防盗网上挂了一串风铃,是用那个塑料袋做的,里面装着那些米粒,风吹过的时候会发出沙沙的响声,像下着一场很小的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