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进这间屋子是三月末,北京的风还带着刀子。
中介带我看房时指着走廊尽头那扇门说:“隔壁住的小姑娘,上夜班,白天睡觉,你动静小点。”我点头,交钱,签合同。
头一个月,我几乎没听见隔壁有任何声音。只有半夜两三点,楼道里会响起很轻的脚步声,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——咔哒,门开了,又轻轻关上。
有几次我加班到凌晨回家,刚好在楼道里碰见她。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,帽子压得很低,只露出一截下巴。我习惯性说“嘿,你回来啦”,她像是没听见,低着头从我身边走过去。
房东大姐有一次来收水费,站在走廊上嘀咕:“那姑娘住了两年了,我没跟她说过几句话。也不知道做什么工作的,每月房租倒是一天不差。”
我笑了笑没接话。
六月初的一个晚上,北京下起了暴雨。我关掉电脑准备睡觉,听见隔壁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——像是有人在地板上拖什么东西,又像是什么东西倒了。我贴墙听了一会儿,声音停了。
我正要躺下,门被敲响了。
很轻,三下,像是犹豫了很久。
我拉开门,看见她站在门口。她第一次没戴帽子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,脸色白得吓人。她手里攥着一个手机,屏幕上是一条短信,大概是银行卡余额——三位数。
“哥,”她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玻璃,“你能不能借我五百块钱?”
我愣了一下。她继续说:“我交完房租就没钱了,还有半个月才发工资。我保证发了就还你。”
我转身从钱包里抽出五百块现金递给她。她接钱的手在发抖,说了声谢谢,转身回屋,关上门。
那个雨夜之后,她依然躲着我。偶尔在楼道里碰见,她会飞快地低下头,像一只受惊的猫。
七月中旬,我收到一笔意外的项目奖金。那天晚上我买了些卤味和啤酒,犹豫了一下,敲了敲她的门。
门开了一条缝,她探出半张脸。
“我买了点吃的,一起吃点?”我说。
她摇了摇头,指了指屋里,又指了指自己的嘴。
我这才注意到,她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个本子。她飞快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,翻过来给我看:
“我不方便,谢谢。”
我点点头,没再坚持。
八月的一个深夜,我加班回来,发现走廊尽头那扇门开着一条缝,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。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,从门缝里看见她坐在一张折叠桌前,桌上摊着一堆药盒。
她正在往胳膊上缠纱布。
我没出声,悄悄退回了自己房间。
九月初,我辞职了,准备离开北京。收拾东西那天傍晚,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。我在门口站了很久,最终还是没敲。
搬走后的第三个月,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:
“哥,我是隔壁的。钱还你,谢谢你。”
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回了一条:
“你还好吗?”
消息显示已读,但再也没有回复。
我翻回转账记录,看见她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——她的支付宝。我点进去,头像是一片漆黑。
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。
但直到现在,每次下雨的夜晚,我都会想起那天她站在我门口的样子——头发湿漉漉的,脸色白得吓人,手里攥着一个三位数余额的手机。
她当时想说的,大概不止是借钱。
可我那时候没听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