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我又去了。
桥头的梧桐叶还在落,落得比昨天多。周秀兰坐在棚子里,没干活,手里捏着根烟。烟是那种最便宜的,白壳子,没牌子。她看见我,把烟掐了,吐了口烟沫子。
“来了?”她站起来,拍了拍围裙上的烟灰。
我说,“来剪头。”
她看了看我头发,说,“昨天刚剪的,剪个屁。”
我没吭声,坐到长条凳上。她也没赶我,自己又点了根烟,坐在铁椅上抽。两个人就这么干坐着,谁也不说话。棚子外头有人骑车过去,铃铛叮铃铃响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
“你这人怪。”她忽然说,“城里来的吧?”
“不算城里。”我说,“在县城上班。”
“县城也是城。”她弹了弹烟灰,“镇上的年轻人全跑城里去了,一年到头不回来几个。你倒好,跑回来蹲我这破棚子。”
我说,“想听听你的事。”
她笑了一声,笑得很短,像被烟呛了一下。“我有什么好听的?剪了一辈子头,手都剪变形了。”她伸出右手,五指张开。指关节鼓得像核桃,虎口的茧子厚得发黄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碎发。
“这双手,”她说,“剪过镇上三代人的头。你爷爷那一辈的,你爹那一辈的,还有你这一辈的。”
我愣了一下,“你认识我爷爷?”
“怎么不认识?”她把烟头扔地上,用鞋底碾了碾,“你爷爷叫陈德厚,修自行车的,对吧?”
我点头。
“你爹叫陈建国,在粮站上班。”她又说,“你小时候头发又黄又软,跟只小鸡崽似的。每次剪头都哭,你妈按着你,我拿推子给你推,你哭得整条街都能听见。”
她说这些的时候,语气很平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但我听着,心里头忽然堵得慌。
“你记性真好。”我说。
“不是记性好。”她站起来,从抽屉里拿出那把手推剪,拿布擦了擦,“是这镇上的人,越来越少。人少了,就记得住了。”
她说完,又坐回椅子上,看着棚子外头的路。路上空荡荡的,半天不见一个人影。
“以前这条街多热闹啊。”她说,“逢集的时候,人挤人,自行车都骑不动。我这棚子门口排着队,男的剪头,女的烫发,小孩剃满月头。一天能剪三十多个,手都停不下来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现在一天能剪五六个就算好的了。”
我不知道说什么。她也没指望我说什么,自顾自地讲。
“去年冬天,镇东头的老刘头死了。他活着的时候,每个月来我这儿刮一次脸,刮了二十年。他死了以后,他儿子跟我说,秀兰姐,我爸走之前还念叨,说下个月该刮脸了。”
她说到这儿,停了。棚子里安静得很,只有风从塑料布的缝里灌进来,呼呼的。
我忽然想起昨天那颗糖。糖纸还揣在我兜里,没扔。
“你昨天给我的糖,”我说,“是哪儿买的?”
她看了我一眼,说,“镇上小卖部,就剩那一包了。卖完就没进了,没人买。”
我掏出那颗糖,剥开,塞进嘴里。还是那个味,甜得发齁。
“你明天还来?”她问我。
“来。”
“那行。”她又点了根烟,“明天我给你讲讲,我是怎么在这桥头扎下来的。三十年了,连个招牌都没挂过。”
她说完,把烟叼在嘴里,拿起那把推剪,咔嚓空剪了两下。声音脆得很,像在说,你看,它还能用。
我站起来,准备走。走到棚子门口,她又喊住我。
“哎。”
我回头。
她指了指我脖子,“你那痦子,最好去医院看看。颜色不太对。”
我说好。走出棚子,风大了,梧桐叶贴着地面跑。我回头看了一眼,她还坐在那把铁椅上,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,像这镇上最后一盏没熄的灯。
妈的,我忽然有点不想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