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医院。
脖子上的痦子,医生看了半天,脸色不对。
“你这得做个病理。”他说。
“啥意思?”
“就是切下来化验,看看是良性还是恶性。”
我愣在那。
医生开了单子,我拿着去缴费,手有点抖。
排队的时候想起周秀兰的话。“你老公脖子上的痦子,后来怎么样了?”
“死了。”
操。
交完费,切了痦子,医生说一周后拿结果。
我从医院出来,太阳晒得头皮发烫。
鬼使神差又走到桥头。
梧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,光秃秃的枝丫戳着天。
周秀兰的铺子还在那。她正蹲在棚子边上择菜,篮子里几根蔫了吧唧的青菜。
“周姐。”
她抬头看我。“去了?”
“去了。切了,等结果。”
她点点头,没说话,继续择菜。
我坐在长条凳上,看她择菜。她把黄叶子一片片揪下来,扔进脚边的塑料袋里。
“你这菜哪买的?”
“菜市场。下午去,便宜。”
“多少钱一斤?”
“一块五。”
“贵了。我昨天买的才一块二。”
她瞪我一眼。“你一个男的,还买菜?”
“我买菜怎么了?”
她没接话,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,站起来,去水龙头那接水。
水哗哗响。
“周姐,你说我要是真得了那病,咋办?”
她关掉水龙头,端着盆回来。
“你怕死?”
“谁不怕?”
她把盆放在地上,蹲下来洗菜。
“张建国走的时候,怕得要命。”她说,“他拉着我的手,说秀兰,我不想死。我说你别怕,我在这呢。他说,你答应我一件事,把这铺子开下去,别关。我说好。”
她洗菜的手停了停。
“后来他走了。我哭了一个月。然后继续开铺子。”
“为啥?”
“答应了的事,就得做到。”
她抬头看我。“你也一样。要是真得了,该治治,该吃吃。别整天瞎想。”
“嗯。”
这时候来了个老太太,拄着拐杖,慢慢挪过来。
“秀兰,给我剪个头。”
周秀兰擦了擦手,站起来。“李奶奶,你慢点。”
老太太坐到铁椅上,喘了口气。
“你咋样?”周秀兰问。
“老样子。腿疼,走不动。”
“你儿子呢?”
“在城里打工,过年才回来。”
周秀兰没说话,拿起推剪。
咔嚓咔嚓。
老太太的头发白花花的,像冬天的霜。
剪到一半,老太太忽然说:“秀兰,你也不容易。”
“有啥不容易的。”
“一个女人,守着这破铺子十几年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
老太太叹了口气。“你老公要是还在,该多好。”
周秀兰没接话,推剪的声音大了些。
我坐在旁边,看着她们。
阳光从塑料布的缝隙里漏进来,细细的,照在地上。
剪完头,老太太掏钱。周秀兰没收。“李奶奶,这次不要钱。”
“那不行。”
“拿着吧,买点肉吃。”
老太太眼眶红了。“秀兰,你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,快回去吧。”
老太太拄着拐杖走了。
周秀兰站在棚子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。
“我真服了。”她忽然说。
“咋了?”
“这镇上,就剩下些老头老太太了。年轻人全跑了。”
“你不也在这?”
她没说话,点了根烟。
“周姐,你打算一直开下去?”
“开到死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烟灰掉下来,被风吹散了。
我看着她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“你明天还来?”她问我。
“来。”
“来干啥?”
“不知道。就是想来看看你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“随便你。”
我站起来,准备走。
“哎。”她喊住我。
“咋?”
“你那个结果,出来告诉我一声。”
“好。”
我走出棚子,风大了,吹得塑料布哗哗响。
回头看了一眼,周秀兰还坐在那把铁椅上,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。
妈的,我明天真得再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