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往下走。
数字一格一格跳,像心跳。
我攥着手机,手心全是汗。那条短信还在屏幕上亮着,肿瘤科三个字扎眼睛。
“搞毛啊。”我说。
他没吭声。
电梯到一楼,门开了。他没动,我也没动。门又合上,继续往下,负一层。
“你干嘛?”我问。
“车库。”他说,“开车回去。”
“你不是说坐地铁吗?”
他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我不认识。不是生气,不是难过,是空的。
“我忘了。”他说。
忘了。结婚五年,他第一次说自己忘了什么事。他从来不忘事,连我姨妈日期都记得比我清楚。
负一层到了,他走出去,我跟在后面。停车场灯管坏了好几根,忽明忽暗的。他的脚步声很重,回音在水泥墙上弹来弹去。
“周远。”我叫他。
他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你逗我呢?”我说,“你刚才在楼上不是说没事吗?”
他转过身。灯光打在他脸上,一半亮一半暗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我走过去,站到他面前。他比我高半个头,但此刻他缩着肩膀,像个做错事的小孩。
“你把手机给我。”我说。
他递过来。
我翻通讯录,找陈医生。找到了,拨过去。
响了三声,接了。
“喂,陈医生,我是周远的家属。刚才收到短信说结果出来了,您能告诉我吗?”
那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您好,我今天休息,结果我还没看到。您明天上午来医院吧,我帮您安排。”
“就现在说不行吗?”我的声音开始抖,“我等不了明天。”
“实在抱歉,这是规定。”
我挂了电话,把手机摔在地上。
屏幕碎了。
他弯腰捡起来,看了看,揣进兜里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“走你妈。”我说。
他愣住了。我也愣住了。我从来没骂过他。
眼泪突然就下来了,止不住。
他走过来,想抱我,我推开他。他又走过来,我又推开。第三次,我没推,他把我搂进怀里,我的脸贴在他胸口,能听见他的心跳。很快,像擂鼓。
“没事的。”他说。
“你再说一遍试试。”我闷在他衣服里说。
他没再说。
我们就那么站着,在负一层忽明忽暗的灯光下,谁也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松开我,说:“回家吧。”
我点头。
上车,他发动引擎,车灯照亮前方。我坐在副驾驶,看着挡风玻璃上的灰。
“明天几点去医院?”我问。
“八点。”
“我请假。”
“不用,你——”
“我说了我请假。”
他闭嘴了。
车开出车库,外面天已经黑透了。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,像倒数的数字。
我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那条短信,”我说,“肿瘤科发的。但陈医生是内分泌科的,对不对?”
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。
“对。”
“那为什么肿瘤科会发短信给你?”
他没回答。
车在红灯前停下来。他转过头看我,嘴唇动了一下,又闭上了。
绿灯亮了,后面的车按喇叭。
他踩下油门。
“周远,”我说,“你跟我说实话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说:“我认识陈医生,不是因为这次体检。”
我的血一下子凉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
车拐进小区,减速带颠了一下。
“半年前,”他说,“我就查出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