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。
老周起得早。
在厨房煮粥。
隔断间的厨房其实就是过道里搁了个电磁炉。
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。
小周醒了,躺在床上没动。
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。
那块水渍像只乌龟。
“起来吃饭。”老周声音哑。
小周爬起来。
刷牙的时候,他看见老周在往粥里加盐。
手抖了一下。
盐撒出来一些。
“妈的。”老周小声骂。
小周没说话。
吃饭的时候,两人面对面坐着。
桌子小,碗挨着碗。
粥很稀。
配的是咸菜。
老周吃得很快。
小周吃得慢。
“今天我去学校。”小周说。
老周抬头看他。
“跟老师说说,学费先欠着。”
老周没回答。
继续喝粥。
喝完了,他把碗放下。
“你逗我呢?”老周突然说。
小周愣住。
“欠着?欠到什么时候?”老周声音不大,但很沉。“你以为学校是你家开的?”
小周把筷子一摔。
“那你说怎么办!”
老周看着他。
眼神很复杂。
有愤怒。
有无奈。
还有别的什么。
小周看不明白。
“我去工地问问。”老周说。
“工地?你腿都那样了!”
“没事。”
“没事个屁!”小周站起来,“你昨天捡瓶子,腿都瘸了!”
老周没吭声。
他端起碗,去水池边洗。
背影佝偻。
小周站在那儿。
胸口堵得慌。
他想起昨晚的雨。
想起老周护着蛇皮袋的样子。
“我出去一趟。”小周说。
老周没回头。
“中午回不回来吃饭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小周拉开门。
走廊里有人在炒辣椒。
呛得眼睛疼。
他走到楼梯口。
回头看了一眼。
门半掩着。
里面传来咳嗽声。
一声接一声。
小周没走。
他靠在墙上。
掏出手机。
翻到班主任的号码。
手指悬在屏幕上。
没按下去。
楼下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。
“收旧冰箱旧彩电旧报纸——”
声音拖得很长。
小周突然想起什么。
他跑回屋里。
老周正坐在床边。
手里捏着一张纸。
看见小周进来,赶紧往兜里塞。
“什么东西?”小周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
“我看看。”
“说了没什么!”老周声音突然大起来。
小周盯着他。
老周眼神躲闪。
“是不是体检单?”小周问。
老周没说话。
“给我看看。”
“不给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说了没事!”老周站起来,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
小周扶住他。
手碰到老周的胳膊。
很瘦。
骨头硌手。
“爸。”小周声音发颤。
老周没看他。
“我叫你别管。”
“你是我爸。”
“那又怎样?”
小周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松开手。
退了一步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你厉害。”
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。
又停住。
“中午我回来吃饭。”
说完,拉上门。
走廊里。
辣椒味还在。
他揉了揉眼睛。
不知道是呛的,还是别的什么。
楼下。
收废品的三轮车停在路边。
小周看了一眼。
心想。
老周今天还会去捡吗?
会的。
他知道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。
老周兜里的体检单。
上面写着:
肺部阴影,建议进一步检查。
老周没打算去。
他只想多捡几个瓶子。
一个五分钱。
够买两个馒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