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十七分,我又被客厅里那阵沉闷的震动声吵醒。
那是合租屋标配的老式海尔洗衣机,外壳锈迹斑斑,每次甩干都像在打摆子,能震得天花板吊灯哗啦响。我住进来两个月,它至少有一半的夜晚在凌晨三点准时启动,滚筒里哗啦啦的水声穿过薄薄的隔墙,像有人在卫生间里哭。
我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过头顶。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妈妈两小时前发的微信:"小宇,你表姐家孩子今年幼升小,已经花了八万块报班了。你那边怎么样?"
我没回。在北京,八万块大概够我在五环外付半年房租,或者买一个客厅隔断间里的三个月安宁。我关掉屏幕,闷在黑暗里,听着那台洗衣机继续发疯。
隔壁住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,叫周姐,在小区门口开文具店。她每天早出晚归,偶尔碰面,总是一脸倦容,手里攥着一沓皱巴巴的小学奥数宣传单。我们唯一的交集是公共区域的电费分摊,她每次都准时转给我,附一句"不好意思"。
我一度以为洗衣机是她洗的。但后来发现不对——她晚上十点就睡了,凌晨三点根本起不来。那洗衣机到底是谁在用?
另一个室友是刚毕业的男生小陈,程序员,每天十二点后才回来,倒头就睡。他连袜子都攒一周才洗,更不可能半夜洗衣服。
我决定等一个晚上,看看洗衣机到底怎么回事。
周五凌晨,我刻意没睡,关了灯,坐在床边,耳朵贴着墙。两点五十八分,客厅传来拖鞋声,很轻,像猫走路。接着是洗衣机门被拉开的声音,然后是倒洗衣液、按键启动——那些声响在深夜里异常清晰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压抑感。
我轻轻拉开房门一条缝。客厅没开灯,只有洗衣机面板上一圈蓝幽幽的光,照出一个蹲在地上的身影。
是周姐。
她没穿拖鞋,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,面前摆着一个塑料盆,里面塞满了小孩的衣服——印着卡通图案的T恤,袖口磨得发白的校服外套,还有一双明显小了半码的运动鞋。她一件件往洗衣机里塞,动作很慢,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洗衣机开始注水,哗啦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周姐站起来,背对着我,肩膀微微发抖。
"周姐?"我叫了一声。
她猛地转过身,脸上还挂着泪。她连忙用手背蹭了蹭眼睛,声音沙哑:"吵到你了?对不起,我马上就好。"
"这么晚洗衣服?"我走过去,注意到她手边那个塑料盆的盆沿已经裂了,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。
她低头看着洗衣机滚筒,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开口:"我儿子……上小学了。这些衣服是他小时候穿的,我一直没舍得扔。"
我愣住了。洗衣机里那些小衣服在水里翻卷,像一个个被时间泡大的梦。
"他跟他爸回老家了。"周姐的声音很轻,几乎被洗衣机的声音盖过去,"北京这边……没有户口,上不了好小学。他爸说,回老家至少能进个公立学校。"
洗衣机开始甩干,整台机器剧烈抖动起来,发出刺耳的嗡嗡声。周姐伸手按住洗衣机盖,像在安抚一个发脾气的孩子。
"我每周五晚上都洗一遍,"她说,"就当……他还在我身边。"
我看着那台旧洗衣机,突然明白它为什么总在凌晨三点震动。它不是在甩衣服,是在替一个妈妈把说不出口的想念,一下一下甩出来。
"你儿子知道吗?"我问。
周姐摇摇头,眼泪又掉下来:"他上周打电话说,妈妈,你什么时候来接我?我说快了。可我知道,快了……是多久?"
洗衣机停了。她打开盖子,把那些小衣服一件件捞出来,拧干,放进另一个盆里。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。
"我明天就寄给他,"周姐说,"告诉他,妈妈洗过的衣服,穿起来暖和。"
她端着盆回屋了,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黑暗的客厅里。洗衣机面板上的蓝光还在闪,像一只疲惫的眼睛。
我掏出手机,给我妈回了一条微信:"妈,北京挺好的。你早点睡。"
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,我听见隔壁传来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哭声。
那台洗衣机安静了。可我知道,下周五凌晨三点,它还会再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