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我在厨房煮泡面,周姐推门进来。
她眼睛肿着,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,手里拎着那个塑料袋。
“昨晚不好意思。”她说,“又吵到你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我搅了搅面条,“我反正也睡不着。”
她沉默了一下,把塑料袋放在地上,从里面掏出一件小孩的校服外套。
“这件洗坏了。”她说,“领口脱线了。”
我瞥了一眼,领口确实裂了个口子,能看见里面的标签。
“缝一下就行。”我说。
“我不会。”她苦笑,“我妈以前会,我没学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我妈也不会。”我说,“但我知道楼下裁缝铺能缝,五块钱。”
她点点头,把外套叠好,塞回塑料袋。
“你吃了吗?”我问。
“没胃口。”
“泡面,分你一半。”
她看着我,犹豫了几秒,然后从碗柜里拿出一个碗。
我们蹲在厨房里吃面,谁都没说话。
吃到一半,她突然说:“我儿子昨天发烧了。”
“嗯?”
“他爸发微信说的。烧到三十九度,去医院挂水了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退了。”她夹起一筷子面条,没吃,又放回碗里,“我问他,要不要我回去看看。他说不用。”
“他爸说的?”
“我儿子说的。”她声音颤了一下,“他说,妈妈你忙你的。”
我放下筷子。
“离谱。”我说。
她没接话,低头吃面。
吃完面,她洗碗,我擦桌子。
“你今天开店吗?”我问。
“开。”她说,“周末生意好,家长带孩子来买文具。”
“那你晚上早点睡。”我说,“别老半夜洗衣服。”
她笑了笑,没说话。
下午我出门买菜,路过她文具店,看见她坐在柜台后面,面前摊着一本小学奥数题。
她抬头看见我,招手让我进去。
“你帮我看看这道题。”她说,“我算了半天,答案不对。”
我凑过去看了一眼——鸡兔同笼。
“这题我也不会。”我老实说。
她叹了口气,把书合上。
“我儿子上次考试,数学考了八十五分。”她说,“他爸说不行,得补课。我说那我寄钱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爸说,你寄钱有什么用,你人又不回来。”
她说完,低头整理货架上的笔。
我站在那儿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其实我知道。”她背对着我,声音闷闷的,“寄钱没用。”
“但他需要钱。”我说。
“他也需要妈。”她说。
我沉默。
晚上,我躺在床上刷手机,妈妈又发了条消息:“周末回不回来?包饺子。”
我打字,删掉,再打,再删。
最后发了个:“回。”
她秒回:“几点到?我去车站接你。”
我看着屏幕,眼睛有点酸。
客厅里,洗衣机又响了。
我走出去,看见周姐蹲在洗衣机前,手里捏着一张照片。
是那种老式证件照,边角发黄,上面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,咧嘴笑,门牙缺了一颗。
“这是他七岁时候拍的。”她说,“那年我还没离婚。”
她把照片贴在洗衣机门上,看了很久。
“我每次洗衣服,都把这照片带过来。”她说,“好像这样,他就在我身边。”
我没说话。
洗衣机停了。她打开盖子,把衣服捞出来,拧干,放进盆里。
“明天我早点洗。”她说,“尽量不吵你。”
“没事。”我说,“反正我也睡不着。”
她抱着盆回房间,走到门口,回头看我。
“你妈妈会包饺子?”
“会。”
“真好啊。”她说。
门关上了。
我站在客厅里,听着洗衣机排水管咕噜咕噜响。
手机震了一下,妈妈又发了一条:“想吃啥馅的?猪肉白菜还是韭菜鸡蛋?”
我回:“猪肉白菜。”
她又回:“好,多包点,给你冻冰箱里,带回北京吃。”
我盯着那句话,眼眶发热。
洗衣机彻底安静了。
但我知道,明天凌晨,它还会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