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四十五分,我站在收银台后面,把最后一排饭团摆整齐。
夜班是从晚上十点到早上七点,我已经连续上了四个月。便利店在朝阳区一条不算太偏的街上,对面是个老旧小区,再远一点能看到国贸几栋写字楼的尖顶,灯光稀稀拉拉的,像烧到尽头的烟头。
这时间不会有太多客人。偶尔有代驾司机进来买瓶红牛,或者刚下夜班的护士要一份关东煮。我习惯了这种安静,甚至有点依赖它。白天太吵了,到处都是外卖铃和共享单车开锁的声音,好像这座城市每分每秒都在赶路。
两点五十分,门铃响了。
进来的是个穿校服的女孩,高中那种蓝白条纹的校服,外面套了件黑色羽绒服,拉链没拉好,露出里面单薄的校服上衣。她脸色发白,嘴唇也没什么血色,径直走到冰柜前拿了一瓶矿泉水。
“这个多少钱?”她问我,声音有点哑。
“三块。”我说。
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硬币,一个一个数。我注意到她手指在发抖,不是冷的那种抖,是某种情绪压不住的抖。硬币落在台面上,有一个滚到了地上,她弯腰去捡,动作很慢。
“你还好吗?”我问。
她没回答,把硬币推到我面前,三块整。然后拧开瓶盖,仰头喝了一大口。水从她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流进脖子里,她也没擦。
我没急着收钱,就看着她。她大概意识到我在看她,放下瓶子,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嘴。
“我没事。”她说,可声音是碎掉的,像什么东西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扫。
我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区:“坐会儿吧,外面冷。”
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坐过去了。那个位置靠窗,能看到街对面的小区大门。她坐下后没再喝水,把瓶子抱在怀里,盯着窗外。
我继续整理货架。这种夜班做久了,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。有些人在半夜走进便利店,不是为了买东西,只是为了找一个有灯的地方呆着。我懂那种感觉。
三年前我刚来北京时,也经常在凌晨的便利店里坐很久。那时候我在望京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,租的房子在五环外,房间没有窗户,白天黑夜分不清。我女朋友在南京读研,异地。我们约定每天晚上十一点通话,可她实验室经常拖到很晚,有时候我等到凌晨一点,电话才响。
后来她越来越忙,电话从每天一次变成三天一次,再变成一周一次。每次通话她都累得不想说话,我就举着手机听她那边键盘敲击的声音,偶尔她叹一口气,我就知道她又熬夜了。
“要不你来北京吧。”有次我忍不住说。
她沉默了很久。“北京太远了。”她说。
其实南京到北京,高铁三个半小时。但我知道她说的不是距离。
分手是那年冬天。她发了一条很长的微信,说觉得两个人都在硬撑,撑得很累。我回了一个“好”字,然后把手机关机,在便利店里坐了一整夜。
那个便利店和现在这个很像,也是这种暖黄色的灯光,也是这种冷柜嗡嗡的声音。
“哥哥,你这里有充电宝吗?”
女孩的声音把我拉回来。她已经喝完了那瓶水,站在收银台前面,校服袖口被水洇湿了一片。
“有,五块钱一小时。”我指了指柜台旁边的共享充电宝机。
她扫了一眼,表情有点窘迫。“我手机快没电了,但我没有那个……那个扫的。”她晃了晃自己的老人机,不是智能机,是那种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的老款诺基亚。
“不用扫,我给你充。”我接过她的手机,从柜台下面翻出一条数据线。
她愣了一下。“你们还管这个?”
“不管。”我说,“但我可以管。”
她笑了,是那种很浅的笑,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。她站在柜台边上,看着我给她的手机插上充电线。屏幕亮起来,壁纸是一张合照,她和一个男生,都穿着校服,在某个公园的樱花树下。
“男朋友?”我问。
她没说话,点了点头。然后很快又摇了摇头。
“前男友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
我没接话。她看着手机屏幕慢慢亮起来,然后说:“他今天生日,我给他发了条短信,他没回。”
“可能是没看到。”我说。
“他看到了。”她把手插进羽绒服口袋里,“他换了新号码,我是用同学手机发的。他回了,让我别再找他了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表情很平静,好像已经在心里演练了很多遍。但她的眼眶红了,在便利店的灯光下亮晶晶的。
我给她倒了杯热水,放在她面前。她没喝,只是用手捧着,看着窗外的街道。
“我坐最早一班公交回去。”她说,“我妈不知道我出来。”
“几点的车?”
“四点半。”
我看了眼墙上的钟,三点十分。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。
“那我陪你等。”我说。
她转过头看我,眼睛里有一点意外,但没有拒绝。
那一个小时里,店里又来了几个客人。一个代驾师傅买了一包烟,两个刚喝完酒的年轻人进来买冰淇淋。我和她之间没什么对话,她偶尔低头看看手机,偶尔喝一口已经凉掉的水。
三点四十五分,她站起来,把校服拉链拉好。“我要走了。”她说。
“车站在前面右拐,走五分钟。”我说。
她点点头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我一眼。“哥哥,你也是一个人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就是……这个点了,你还在上班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也在等什么吗?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我说,“我就是夜班。”
她没再追问,推开门走进凌晨的风里。门关上的瞬间,冷气涌进来,我打了个寒颤。
我重新站回收银台后面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我拿起来看,是备忘提醒弹出来——十一月十七号,凌晨三点四十七分。
备注里写着一行字:她的生日。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打开通讯录,翻到一个很久没有拨过的号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