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猛地刹住车,盯着我看了几秒。路灯下,他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警惕:“你找我儿子干什么?”
我赶紧摆手:“别误会,我昨晚坐末班车,捡到他的错题本。就想还给他。”
他从电动车上下来,车后座的架子晃了一下。他个子不高,腰有点弯,围裙上全是油渍。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,又看看我:“错题本?那小子天天做题,错一堆,有啥好捡的。”
“他写了好多‘对不起’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然后低头,用鞋底蹭了蹭地上的烟头:“他……又写了?”
“嗯。背面全是。”
他没说话。站台边有只野猫叫了一声,他踢了踢地上的石子:“那小子,脑子笨,学不进去。他妈走得早,我也不会教,就让他自己熬。”
“他每天坐末班车,是去你店里帮忙?”
“嗯。放学先来摊上,收摊了一起回。他在车上做题,到家再做一会儿,做到一两点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让他别做了,他不听。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说不出来。
他忽然抬头:“你昨晚捡到那张纸,还在吗?”
“给他了。”
“哦。”他沉默了一会儿,“那小子,三个月前离家出走过。找回来之后,就拼命做题。我说考不上高中就算了,跟我学炒饭,他不干。”
“他说他想考。”
“考个屁。”他声音突然大了,“他数学考过三十分吗?天天做题有什么用?浪费纸!”
野猫被吓跑了。他喘着粗气,又低头踢石子。
“大哥,”我说,“要不你跟他聊聊?别光骂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眼神有点复杂。然后他骑上电动车,说:“我收摊去了。你要想还东西,明天这个点来摊上找他。”
“行。”
他拧了油门,又回头:“对了,你叫什么?”
“我姓陈。”
“陈什么?”
“陈……算了,你就叫我老陈吧。”
他点点头,电动车突突突开走了。
我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,掏出手机搜“城西中学 李想 数学”。没搜到什么,倒是搜到一个贴吧帖子,标题是《李想,你爸的炒饭真难吃》。我点进去,楼主说:“天天吃他爸的炒饭,快吐了。李想你什么时候换个菜单?”下面有人回:“你他妈有本事别吃。”
我看着笑了。然后收起手机,往回走。
第二天晚上,我十一点到了那个小区门口。炒饭摊还在,铁皮推车冒着热气,中年男人正颠勺。旁边支了张折叠桌,一个穿校服的男孩坐在那儿,面前摊着数学卷子。
是李想。
我走过去,他抬头看见我,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继续写。
“同学,”我说,“你错题本还掉页吗?”
他没说话。中年男人喊了一声:“老陈来了?坐,炒个饭?”
“行,来份炒饭。”
我坐到李想对面。他握着笔,手有点抖。卷子上全是红叉,最后一道大题写了一半,辅助线画得乱七八糟。
“这题,”我说,“辅助线画错了。”
他抬头看我,眼睛红红的。
“你昨晚那张纸,”他小声说,“我扔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没用。”他低下头,“我太笨了。”
炒饭端上来了,热腾腾的。我夹了一筷子,说:“你爸炒饭挺好吃的。”
他没接话。
“你妈呢?”我随口问。
他顿了一下:“走了。”
“走了?”
“嗯,去年走的。”他声音更小了,“生病。”
我筷子停住了。中年男人在推车后面炒饭,锅铲叮当响。他应该听见了,但没回头。
“所以,”李想抬起头,“我得考好。我妈走之前说,让我好好学习。”
他的眼泪掉在卷子上,把红叉洇花了。
我张了张嘴,想说“你尽力了”,但没说出口。因为我知道,这话没用。
忽然,中年男人重重放下锅铲,走过来,一把抽走李想面前的卷子。
“别做了。”他说。
李想愣住了。
“我说别做了。”中年男人把卷子揉成一团,扔进垃圾桶,“明天开始,跟我学炒饭。”
“爸!”
“你妈让你好好学习,是让你开心,不是让你天天哭!”他吼了一声,声音在巷子里回荡。
李想站起来,眼泪一直流。他看着他爸,嘴唇抖了半天,最后说:“我不学炒饭。”
“那你想干什么?”
“我想考高中。”
“你考得上吗?”
“考不上也要考!”
父子俩对峙着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我坐在旁边,炒饭还没吃完。我忽然想起那张草稿纸上的“对不起”,想起那个离家出走的帖子,想起他妈妈走之前说的话。
我站起来,走到垃圾桶前,把那个纸团捡出来,展开。卷子上全是红叉,但最后那道题,他写了一半。
“李想,”我说,“这道题,我可以教你。”
他和他爸同时看向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