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五十八分,我准时出现在公司楼下。今天又加班到这个点,比昨天晚了七分钟。保安老张已经认识我了,他冲我点点头,把电动门拉开一条缝。
我走进那条熟悉的巷子。路灯昏黄,地面坑坑洼洼,积着昨夜的雨水。我的皮鞋踩在水洼里,溅起一串水花。远处传来公交车引擎的轰鸣声,那是末班车的信号。
我加快脚步,几乎是小跑着冲向站台。站牌下已经站了一个人,是个女孩。她穿着和我一样的深色套装,手里攥着一张工牌,上面印着“创意科技”四个字。我认出这是对面那栋写字楼的公司,最近也在加班。
公交车缓缓停靠,车门打开,一阵冷气扑面而来。司机是个中年男人,戴着白手套,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们一眼。我投币上车,女孩跟在我身后。车厢里空荡荡的,只有三四个乘客,都歪着脑袋睡着了。
我习惯性地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。女孩犹豫了一下,坐在了我前面两排的座位上。她把工牌翻过来扣在腿上,我瞥见背面画了一朵小花,歪歪扭扭的。
车子启动,窗外的霓虹灯一帧帧闪过。我掏出手机,看到母亲发来的微信:“又加班?注意身体。”我回了一个笑脸,然后关掉屏幕。
三站后,女孩起身按铃。她站起来的时候,工牌从腿上滑落,掉在地上。我弯腰帮她捡起来,递过去。她接过工牌,低声说了句“谢谢”。声音很轻,像是怕吵醒谁。
她下车了,走进一片老旧的小区。路灯更暗,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我忽然注意到,她的工牌背面那朵小花,是用蓝色圆珠笔画的,线条有些颤抖,像是在某个疲惫的深夜,随手涂上去的。
公交车继续往前开,我闭上眼睛。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:她每天凌晨三点,也是一个人走那段路吗?
第二天,我又在同一个时间上了末班车。她果然还在。这次她坐在最后一排,靠着窗,眼睛望着外面。我犹豫了一下,坐到了她旁边的座位。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,没有躲开。
“你也加班?”我开口问,声音干涩。
她点点头,把工牌翻过来。我这才看清正面的名字:陈雨。
“我叫周明。”我说。
她笑了笑,嘴角的弧度很小。公交车经过那段坑洼路,颠簸了一下,她的肩膀轻轻碰到我的。我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,是那种最便宜的牌子。
“你每天都画那朵小花?”我指着她的工牌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,手指抚过那朵蓝色的花:“习惯了,画了三年。”
三年。我算了一下,她大概和我同一年入职。
末班车到了她的站,她站起来,说了句“明天见”。我愣了下,也回了句“明天见”。
她下车后,我透过车窗看见她走进小区,步子有些疲惫。路灯下,她的影子很瘦。
第三天,第四天,第五天……我们每天都在那趟末班车上相遇,聊几分钟。她告诉我她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,项目上线前天天加班。她提到过一个叫“云帆”的项目,说那是她带过最累的一个。
她说这话时,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骄傲,又像是疲惫。
直到有一天,我照常上了末班车,却发现她不在。我以为她加班晚了,或者是请假了。但第二天,第三天,她都没出现。
第七天,我忍不住问了老张。老张说,对面那栋楼半个月前就关了,说是资金链断了。
我愣住了。
那之后,我依然每天坐凌晨三点的末班车。但那个画蓝色小花的女孩,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工牌上的名字叫陈雨,我记得。那朵花,我也记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