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正往关东煮里加丸子的,门被推开了。
不是那个女孩。是个男的,穿件皱巴巴的西装,领带歪到一边,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。他直奔冰柜,拿了罐啤酒,又回来拿了两包辣条。
“多少钱?”他问,声音倒是挺大。
“十二块五。”
他掏钱的时候,手指头抖得厉害,硬币掉地上滚了两圈。我弯腰帮他捡起来,看见他手上全是茧子——不是干活的茧,是握笔磨的那种。
“你这有烟吗?”他又问。
“有,你要什么?”
“最便宜的。”
他撕开烟盒,抽出一根,叼在嘴上,然后愣住了:“哦,你这不能抽。”
“后门可以。”我说。
他点点头,出去了。我听见他在后门打火机咔咔按了好几下,才点着。
过了大概十分钟,那女孩来了。还是那身黑色羽绒服,头发扎成马尾,眼睛有点肿。她今天没直接去关东煮,先在货架间走了一圈,拿了包薯片,又放回去。
“今天不加班?”我问。
“辞职了。”她声音很轻。
“哦。”
她站在关东煮机前,盯着那串萝卜看了好久,最后说:“还是老样子吧。”
我给她夹萝卜、鱼丸,倒豆浆。她付钱的时候,突然说:“我真服了,干了两年,连个加班费都讨不来。”
我没接话。这种事情,便利店见多了。
她端着关东煮坐到窗边,没吃,就看着外面发呆。雨又下起来了,不大,但密。
后门那男的回来了,手里拿着半截烟。他看见那女孩,愣了一下,然后走到收银台前:“再来一罐啤酒。”
“你开车来的?”我问。
“走路。”他苦笑一声,“车被老婆开走了。”
他付钱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他看了一眼屏幕,没接,直接按掉。
“不接?”
“催债的。”他拉开啤酒,喝了一大口,“欠了十五万,信用卡套现炒股,全赔了。”
我看着他,想起那个代驾司机。都是欠钱的人,一个卖车还债,一个还在撑着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又喝了一口,“可能去送外卖吧。”
那女孩突然站起来,走到收银台前:“你们这有招聘吗?”
我指了指墙上贴的广告:“招夜班,工资比白班多八百。”
她看了看,说:“我干。”
“你确定?这活挺累的。”
“累也比在家躺着强。”她苦笑一声,“我租的房子,下个月就到期了。”
我把店长的电话写给她。她接过去的时候,手也是凉的。
那男的喝完啤酒,把罐子扔进垃圾桶,说了句“走了”,推门出去。雨里,他的背影驼得厉害。
女孩也走了,走之前说了句“谢谢”。
店里又安静下来。我收拾关东煮机的时候,发现那包薯片还放在货架上——她拿起来又放回去的那包。
我突然想起我妈。她以前也爱吃薯片,中风之后就不让吃了,说怕噎着。
手机震了,是王姐发的消息:“你妈今天挺好的,下午还看电视呢。”
我回了个“嗯”,又加了句“谢谢王姐”。
凌晨五点,天还没亮。我靠在收银台上,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。有一根在闪,该换了。
门又开了。是那个外卖小哥,他这次没买泡面,直接走到我面前,递过来一个塑料袋:“家里包的饺子,韭菜鸡蛋的,你尝尝。”
我愣住了:“这……”
“昨晚那碗泡面,谢谢你。”他挠挠头,“我老婆包的,她让我一定送来。”
我接过来,塑料袋还是热的。
“你今晚不跑单了?”
“跑,刚送完一单,顺路过来的。”他看了看手表,“得走了,还有一单在等。”
他跑出去的时候,雨已经小了。
我打开塑料袋,里面是个饭盒,装得满满的饺子,还冒着热气。我夹了一个,咬一口,韭菜的香味冲进鼻子。
卧槽,真好吃。
我吃完三个,把饭盒盖上,放回袋子里。留着带回去给我妈尝尝。
天快亮的时候,我在收银台下发现一张纸条。是那个西装男留下的,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,还有一行字:“如果店长不招人,打我电话,我公司缺个前台。”
我笑了笑,把纸条夹进笔记本里。
翻开笔记本,前面记的都是些琐碎事:谁几点来买过什么,谁说了什么话。今天这一页,我写上:“凌晨四点,一个辞职的女孩要来这里上班,一个欠债的男人说要去送外卖,还有一个外卖小哥送了我一盒饺子。”
写完,我合上本子。
天亮了,换班的同事来了。我脱下工作服,拎着那袋饺子走出店门。
雨后的空气真新鲜。我深吸一口气,往公交站走。
手机又震了,是房东的消息:“最后一天。”
我关掉屏幕,没回。
上了公交车,靠窗坐下。窗外,那个代驾司机又在街角出现了,这回他穿得精神了点,手里拿着个保温杯。
车开了,我闭上眼睛。
饺子还在手里,热乎乎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