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袋橘子,一包烟,就这些?”我盯着收银台上那两样东西,塑料袋皱巴巴的,橘子表皮干瘪,一看就是打折货。
他站在收银台对面,指甲缝里嵌着机油,外套袖口磨得发白。他没抬头,只是说:“火车上没睡好,有点困。”
我说:“你坐了一夜的硬座,就为了给我送橘子?”
他这才看我一眼,眼睛红红的,像哭过,又像只是没睡好。“你不是说想吃橘子吗。上周视频的时候,你说楼下水果店太贵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上周视频我说过的话,我自己都忘了。可他却记住了,还能从另一个城市坐一夜硬座,买一袋打折橘子送过来。
店里的微波炉叮了一声,我让他等一下,转身去热饭。我上晚班,晚饭拖到凌晨才吃,早就凉透了。
他跟着我走到休息区,站在那张塑料椅子旁边,没坐下。他说:“你瘦了。”
“天天熬夜,能不瘦吗。”我拆开饭盒,是青椒肉丝盖浇饭,肉丝少得可怜。
他说:“别吃这个了,我请你吃夜宵。”
“不用,这个便宜,才十二块。”
他没再说话,站在那里,像一根电线杆子,笔直,笨拙,不知道往哪儿放。我低头扒饭,青椒有点辣,辣得眼睛发酸。
过了很久,我才问:“你什么时候回去?”
他说:“明天早上六点的车。”
“那你现在去哪儿?”
“你几点下班?”
“六点。”
他又沉默了。我继续扒饭,饭粒黏在喉咙里,咽不下去。
“我等你下班吧。”他最后说。
我说:“你不用上班吗?”
“请了两天假。”
“就为了送一袋橘子?”
他又不说话了。我看着他,他站在那里,像个犯了错的孩子。我突然很想哭,但是我忍住了。在便利店打工三年,我学会了不在客人面前哭。
凌晨三点,店里只有我们两个人。白炽灯嗡嗡响,照得他脸上的皱纹一清二楚。他才二十七岁,看起来像三十七。
我吃完了饭,他还没走。他说:“我带你去吃点好的吧。”
我说:“不用。”
他说:“那你陪我说说话。”
我看着他,他的眼睛还是红的。我说:“你说吧。”
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过了很久,他说:“我妈又催我结婚了。”
我低下头,盯着空饭盒。“那你去找一个啊。”
他说:“我想找你。”
我说:“我们隔着一千多公里。”
他说:“我可以辞职。”
我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你辞了职,来这个城市干什么?送外卖?还是像我一样,在便利店上夜班?”
他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我知道他想说什么,他想说我们可以一起努力。可是我们一起努力了三年,他还是在修车,我还是在便利店。
凌晨五点,天快亮了。他开始剥橘子,手指粗大,橘子皮被剥得坑坑洼洼。他剥好一个递给我。
我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橘子很酸,酸得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
他说:“别哭,下次我给你带甜的。”
我摇摇头,没说下次了。
六点,我下班了。他送我回出租屋,路上我们都没说话。到了楼下,他站住了。
他说:“我走了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他转身走了几步,又回头说:“橘子你记得放冰箱,不然会坏。”
我说:“知道了。”
他走了,背影瘦瘦的,外套在晨风里鼓起来。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,最后消失在拐角。
我上了楼,打开门,把橘子放进冰箱。冰箱里空荡荡的,只有半瓶老干妈和一袋挂面。
我关上门,蹲在门口,终于哭出声来。
这是一篇社会观察文章,写的是最普通的人,最普通的爱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