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四十七分,我往咖啡杯里倒了第三包速溶,热水从饮水机流出来的时候冒着白气,冲散了收银台前那股关东煮的陈味。
这家便利店在小区底商,二十四小时亮着灯,但后半夜基本没什么人。我负责夜班,从晚上十点到早上七点,工资比白班多六百块——够我在这座城市多撑一个月。
两点五十三分,自动门滑开,冷风灌进来。
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,头发随意扎着,脸色在日光灯下显得很淡。进来之后不看别的,直接走到烟酒架前,拿了一包七块五的红塔山,然后走到收银台。
“还是这个。”我说。
她点点头,扫码的时候我注意到她指甲上的甲油掉了大半,只剩左手无名指上还剩一片暗红色。
“最近总熬夜?”我随口问了一句。
“嗯,在找东西。”她把手机亮出来,屏幕上是一张照片,拍的是一间出租屋的角落,地上散着几本书和一台老式收音机。
“找什么?”
“我哥的东西。”她顿了顿,“他在这个小区住过,但我找不到具体哪栋楼了。”
我没再问。她把烟塞进口袋,走的时候自动门又滑开一次。
三点十一分,我擦了一遍货架,把过期的三明治挑出来。外面下起了小雨,雨丝打在落地窗上,街对面的路灯底下站着一只猫,蹲在排水沟旁边一动不动。
我想起自己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,也总在半夜睡不着,出租屋里只有一张床垫和一只行李箱,连窗帘都没有。那时候我常去楼下便利店买一瓶啤酒,坐在台阶上喝完再回去。
三点四十二分,她又来了。
这次她没拿烟,站在收银台前面,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。
“我找到他住过的那栋楼了,但房东说他已经搬走三个月。”她把手机递给我看,屏幕上是一扇紧闭的防盗门,铁锈从门把手往下蔓延,像一道干涸的泪痕。
“他欠了两个月房租,押金扣完还差一点。房东把他的东西清走了,只剩这个。”她翻到下一张照片,一个灰色的搪瓷缸子,杯底有一层褐色的茶垢。
“房东说这个不值钱,让我拿走。但我拿着这个缸子,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。”
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段跟自己无关的新闻。但我看到她捏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。
“你要不要坐一会儿?”我指了指靠窗的座位区,“雨停了再走。”
她犹豫了几秒,坐到高脚凳上,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。我从货架上拿了两瓶矿泉水,拧开一瓶递给她。
“我哥以前也上夜班,”她说,“在物流园开叉车,后来腰不行了,就换到工地。再后来就联系不上了。”
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,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他最后一次给我发消息,是去年冬天,说在这边租了个房子,让我别担心。但那个号码后来打不通了。”
窗外雨大起来,路边的排水沟开始哗哗响。那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。
“你住哪?”我问。
“城东,合租的隔断间,一个月八百。”
“离这挺远的。”
“嗯。”她把搪瓷缸子转了个方向,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,“但我总觉得他还在附近。”
四点零二分,自动门又滑开了。
进来一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,身上有股机油味,他拿了一瓶冰红茶和两个茶叶蛋,扫码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右手食指上缠着创可贴,胶布边缘已经卷起来。
“你们这有卖充电器吗?安卓的。”他问。
“数据线有,十块钱一根,在那边货架上。”
他走过去拿了一根,回来结账的时候,坐在窗边的姑娘突然开口:“师傅,你有没有见过一个高个子,左眼眉毛上面有道疤的男人?”
工装男愣了一下,摇摇头:“我刚调来这边工地,不熟。”
姑娘低下头,把搪瓷缸子抱在怀里。
我算好账,把零钱递给工装男。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,但没说什么。
四点二十三分,雨小了。
姑娘站起来,把搪瓷缸子装进帆布袋里。“谢谢你的水。”她冲我点了一下头,然后走进了雨里,背影很快消失在路灯边缘的暗处。
我收拾她坐过的桌子,桌面上留下一圈水渍,是搪瓷缸子底部渗出来的。我拿抹布擦掉的时候,发现水渍底下有一行小字,被雨水带得模糊了,但还能隐约辨认出一个电话号码,开头是187。
我拿出手机,犹豫了几秒,拨了过去。
响了三声,电话那头接起来,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很沙哑:“谁?”
我还没来得及说话,电话突然断了。
再拨,关机。
我把那个号码存进通讯录,备注写的是“搪瓷缸子”。抬头看窗外,雨已经停了,街上积水映着路灯的光,像一面碎掉的镜子。
四点四十一分,我把咖啡倒掉,重新泡了一杯。
自动门没有再打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