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坐在高铁站的麦当劳里,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从下午两点跳到五点。
这趟车晚点三小时,广播里的女声重复着抱歉,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。
我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,想起早上的事。
出门前我妈拉住我的行李箱,眼眶红红的:“你真要去?”
“妈,我都二十七了。”我把她的手轻轻拨开,“他不是那种人。”
“哪种人?”她声音突然拔高,“你姐当年也这么说,结果呢?人家在深圳早就有老婆孩子了!”
我姐的事是全家的一根刺。她为了那个男人辞了老家的工作,跑去深圳给人洗衣做饭三年,最后连一句分手都没等到,只等来一个陌生女人抱着孩子上门。
但我跟她们不一样。
我跟他从大二就开始谈,七年了。他在北京做程序员,我在南京当会计。每个月见一次面,不是他飞过来就是我飞过去。去年他升了技术总监,说终于能养我了,让我过去。
我想了很久,辞了干了五年的工作。
走之前同事给我办送行宴,老张喝多了,拍着我的肩说:“妹子,男人说的话,信一半就行。”
我没接话。
候车大厅里人来人往,有妈妈蹲在地上给孩子系鞋带,有情侣抱在一起不肯松手,有老人拎着蛇皮袋到处找座位。
我旁边坐了个姑娘,跟我差不多大,也在等车。她手机响了,接起来声音很轻:“嗯,晚点了……你别等我了,先睡吧。”
挂了电话她冲我笑了一下:“男朋友在那边等急了。”
“我老公也是。”我脱口而出。
其实还没领证。他说等我过去就领。
姑娘说:“你们多久了?”
“七年。”
她愣了一下:“那真不容易。”
然后又补了一句:“我跟我男朋友才两年,异地。有时候真想分了算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太累了。”她低下头划手机,“生病了他不在,搬家了他不在,过年回家各回各的。有时候我半夜醒了,想给他打个电话,又怕吵到他第二天上班。”
我笑了笑没说话。
这些我都经历过。最难受的是有一年冬天,我急性阑尾炎,自己打的去急诊,到了医院医生让签字,我只能自己签。他在北京开会,电话打不通。
后来他知道了,连夜飞过来,到医院的时候我已经做完手术了。他坐在床边哭,说对不起。
我说没事,反正也习惯了。
他哭得更凶了。
广播又响了,晚点时间延长到三个半小时。
手机还剩百分之十二的电。我打开微信,他的消息停在下午一点:“上车了吗?我到站了,在出站口等你。”
我回:“晚点了,别急。”
他回了个“嗯”。
然后就没了。
以前他话很多的,会发一堆表情包,会问我饿不饿,会说我等你等到地老天荒。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他的回复越来越短,从长语音变成几个字,从秒回变成隔几个小时。
我问过他是不是累了。
他说不是,就是工作忙。
我信了。
旁边的姑娘站起来去上厕所,把行李箱留给我看。我盯着她的背影,瘦瘦的,背挺得很直。
她回来的时候带了两杯奶茶,递给我一杯:“请你喝。”
“不用不用。”
“拿着吧,等车等得烦死了。”
我接过来,吸了一口,是热的。
“你去了那边打算干什么?”她问。
“先找工作吧,会计好找。”
“那还行。”她点点头,“我去了也是找工作,我是做设计的。”
“你男朋友做什么的?”
“程序员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巧了,我老公也是。”
她笑了:“那咱们都是被程序员拐跑的女人。”
我也笑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他发的:“到了吗?”
“还在等。”
“哦。”
又是“哦”。
以前他会说“宝贝辛苦了”“等你到了带你吃好吃的”。现在只剩一个字。
我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姑娘看了我一眼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
“吵架了?”
“没有。”我顿了顿,“就是觉得,好像没什么话说了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跟我男朋友也是。以前每天视频一个小时,现在五分钟都嫌长。”
“那你还去?”
“不去怎么办?房子都退了。”她苦笑,“你呢?”
“工作辞了。”
我们俩对视了一眼,都没再说话。
奶茶喝完了,广播终于通知检票。
我站起来拉箱子,姑娘冲我摆摆手:“有缘再见。”
“有缘再见。”
上了车找到座位,靠窗。天已经黑了,窗外灯光一闪一闪的。
手机还剩百分之五的电。
我打开和他的聊天记录,往上翻,翻到去年冬天。
那天南京下大雪,他说想看我这边,我拍了张窗外的雪景发过去。他回:“好美,等我来看。”
后来他没来。
我按灭了屏幕。
列车启动了,速度越来越快。
我靠在窗户上,玻璃冰凉。
到站的时候是晚上十点。我拖着箱子走出来,远远看见他站在出站口。
他瘦了,穿了件灰色大衣,头发有点乱。
“等很久了吧?”我走过去。
“还行。”他说,“饿不饿?先吃饭还是先回去?”
“先回去吧。”
他接过我的箱子,转身走在前面。
我跟在后面,看着他后背。
以前他会牵我的手。
现在没有。
到了他家——不对,应该说是我们的家。他租的一室一厅,不大,但收拾得挺干净。
“你睡床,我睡沙发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你坐车累了,好好休息。”
我没再说什么。
洗漱完躺在床上,他躺在沙发上。客厅的灯关了,只有手机屏幕的光。
我盯着天花板,突然想起下午那个姑娘。
不知道她到了没有,她男朋友有没有来接她,有没有牵她的手。
手机亮了,是他发的消息:“晚安。”
隔着一道墙,他给我发消息。
我回:“晚安。”
然后关了灯。
黑暗中我睁着眼睛。
明天要去面试,是一家小公司,工资比南京低。
但没关系,反正我来了。
反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