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和陈屿分手那天,北京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。
他站在玄关,把伞递给我,说:“你拿着吧,雨不小。”
我没接。分手的人不该再拿对方的东西,这是规矩。我背对着他把运动鞋的鞋带又系紧了一遍,其实根本不需要,只是想拖延时间,等眼泪彻底干透。
“那……我走了。”我说。
他没挽留。陈屿从来不是会挽留的人。三年恋爱,他连吵架都吵得像在开部门会议,条理清晰,从不翻旧账,也从不让步。我有时候恨他太冷静,冷静到让我觉得自己像在跟一堵墙谈恋爱。
分手的原因说起来其实很俗——我觉得他不爱我。
或者说,不够爱。
他会记得我的生理期,提前买好红糖和暖宝宝;会在我加班到深夜时打车来接,车上永远备着一件外套;会在我生日那天订好餐厅,礼物包装得整整齐齐。他做得无可挑剔,可我就是觉得少了什么。
少了那种“忍不住”。
他从来没有在深夜突然说想我,没有因为吃醋而跟我闹过脾气,没有在我哭的时候慌张过。他永远得体,永远从容,像一台运行精准的机器。
我要的不是一个完美的男朋友,我要的是一个会为我失控的人。
所以我说了分手。他说“好”。
就一个字。连为什么都不问。
那天下雨,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回出租屋。箱子轮子卡在路砖缝里,我蹲下去拔,雨水顺着后颈流进衣领,凉得我一哆嗦。我突然就哭了,蹲在路边,哭得很难看。
行人都撑着伞匆匆走过,没有人看我。
回到住处,我开始收拾东西。行李不多,但零零碎碎的小物件不少——他送我的杯子、他写给我的便利贴、我们一起看过的电影票根。我本来想全扔了,但手抬起来又放下,最后把它们塞进纸箱最底层。
收拾到背包夹层的时候,我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
掏出来一看,是他的笔记本。黑色的硬壳封面,边角都磨白了,我见过很多次,一直以为是他的工作笔记。大概是收拾的时候不小心混进我包里的。
我本想打电话让他来拿,但翻开第一页的时候,手就停住了。
第一页只写了一行字:
“2019年3月12日,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卫衣,帽子上有两只熊耳朵。”
那是我们认识的第一天。
我继续往后翻。
“2019年4月3日,一起看电影,她靠过来的时候我心跳好快。但她好像只是困了。”
“2019年5月20日,她答应做我女朋友了。我签下第一个大客户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紧张。”
“2019年7月16日,她发烧到39度,我骗她说正好顺路,其实我请了半天假。”
“2019年9月30日,她问我是不是从来没有为她失控过。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我每天都会因为她失控,只是我藏得太好了。”
“2019年11月11日,她半夜说想吃烤红薯,我跑了三条街才找到还在营业的摊子。但到她楼下的时候,她说她已经睡着了。我在楼下站了半个小时,把红薯吃完了。真甜。”
“2020年2月14日,她问我为什么不送花。我说花粉过敏。其实我花粉不过敏,我只是觉得鲜花会凋谢,我会难过。”
“2020年5月1日,她看着我的眼睛说:‘陈屿,你爱不爱我?’我说爱。她说我说话像在念稿。我不知道该怎么让她相信,我连说爱她都在心里排练过一百遍。”
……
我一页一页地翻,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三天前。
“2021年9月14日,她说分手。我说好。因为我怕我一开口,就会求她别走。我练习了三年怎么好好爱她,到最后还是没学会。”
笔记本从我手里滑落,砸在地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我蹲下去捡,发现书脊的夹层里掉出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一枚戒指,铂金的,素圈,内侧刻着一行小字。
我眯着眼睛仔细看,上面刻的是:
“C.Y.&J.J. 2021.10.01”
那是我的名字缩写和我们的纪念日。下个月一号,正好是我们在一起三周年。
手机突然响了。
是陈屿。
我接起来,听见他在电话那头说:“那个……我的笔记本好像在你那儿。里面有些东西,你能不能别看?”
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三年了,我第一次听见陈屿的声音在发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