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萍说要学修鞋。
老周头当她是闹着玩。
第一天，她坐在摊边，看老周头给一双运动鞋换底。那鞋底磨得跟纸一样薄，主人是个跑外卖的小伙子，天天在这条街上窜。
“叔，这鞋还能撑多久？”小伙子问。
“再换一次底，鞋面就烂了。”老周头头也不抬，“你这鞋该扔了。”
小伙子挠挠头：“扔了没钱买新的。”
周萍插嘴：“我帮你补补鞋面，能多穿俩月。”
老周头瞪她一眼。
但周萍已经上手了。她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块皮料，比划了几下，开始剪。老周头想拦，又没拦。
“不是吧，你还会这个？”小伙子乐了。
“学过一点。”周萍说。其实她啥也没学过，就是小时候看多了，手熟。
她缝得歪歪扭扭。
老周头看不下去了，一把夺过来：“别糟蹋人家鞋。”
然后他三两下拆掉周萍缝的线，重新来。动作快，准，稳。
周萍在旁边看着，没说话。
那天下午没什么生意。老周头坐在马扎上抽烟，周萍蹲在一边刷手机。
“你公司那边真辞了？”老周头突然问。
“辞了。”
“你老公呢？”
“他不同意。”周萍说，“但这是我的事。”
老周头弹了弹烟灰：“你妈要是还在，肯定骂你。”
“我妈要是在，她肯定支持我。”
老周头没接话。
过了会儿，他说：“学修鞋没啥出息。”
“那你修了三十年？”
“我是没办法。”
“那我也是没办法。”周萍说，“我在省城待不下去了。每天加班到半夜，老板还骂人。回来修鞋，至少不用看人脸色。”
老周头把烟掐了：“随你。”
晚上收摊，周萍帮老周头把工具搬回屋里。她看到墙角堆着几双鞋，都是老周头修好但没人来取的。
“这些鞋的主人呢？”
“有的搬家了，有的可能忘了。”老周头说，“放着吧，哪天想起来会来拿。”
周萍拿起一双女式皮鞋，擦掉灰。鞋码很小，像是小孩的。
“这是谁的？”
老周头看了一眼：“你的。”
周萍愣了。
“你上初中那年买的，穿小了，我修了修想给你妹穿，你妹嫌旧。”老周头说，“后来就忘了。”
周萍把鞋翻过来，鞋底还刻着她名字的拼音缩写。
她鼻子一酸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留着我这破鞋干嘛？”
老周头没说话。他转过身去整理架子上的鞋油。
周萍把那双鞋放回墙角。她决定明天开始，正式跟老周头学修鞋。
第二天一早，她刚摆好摊，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，手里拎着一双皮鞋。
“师傅，能修吗？”
老周头接过鞋看了看：“底脱了，能修。五十。”
“行。”男人说，“麻烦快点，我赶着开会。”
老周头点点头，开始干活。
周萍在旁边看着，突然说：“爸，我来试试？”
老周头手一顿。
他看了看周萍，又看了看那双鞋，最后把工具递给她：“别搞砸了。”
周萍深吸一口气，接过鞋。
她缝得很慢，手有点抖。
老周头没催她。
缝到一半，她抬头看老周头。老周头正盯着她的手，眼神很专注。
“还行。”他说。
周萍低下头继续缝。
她突然觉得，这比在省城开会轻松多了。
男人拿了鞋走了。周萍看着自己缝的线，虽然歪，但挺结实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缝得怎么样？”
“凑合。”
周萍笑了。
她知道，老周头说“凑合”，就是“不错”的意思。
这天傍晚，天快黑了。老周头正准备收摊，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走过来。
“周师傅，还在呢？”
“在呢，张婶。鞋又坏了？”
老太太叹了口气：“不是鞋，是我那孙子。他又逃学了，我找不着人。”
老周头放下手里的东西：“别急，我帮你找找。”
周萍看着老周头锁上摊，跟着老太太往街那头走。
她突然觉得，老周头不光是修鞋的。
这条街上的人，鞋坏了找他，心里有事也找他。
她跟上去。
走到巷子口，她看到一个小孩蹲在墙根底下哭。
老周头走过去，蹲下来：“哭啥？”
小孩抬起头：“我不想上学。”
“那你想干啥？”
“我想跟你学修鞋。”
老周头乐了：“你才几岁？”
“九岁。”
“九岁学修鞋太早了。”老周头说，“先上学，上完学再说。”
小孩摇头：“上学没意思。”
“修鞋也没意思。”老周头说，“但总得干点啥。”
周萍站在后面，听着这话，心里不是滋味。
她想起自己小时候，也说过不想上学。老周头当时也是这么说的。
“总得干点啥。”
可她现在，不就是回来干这个了吗？
那天晚上，周萍躺在床上，又翻出那双小皮鞋看。
鞋底的拼音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。
她把鞋放在枕头边，关了灯。
黑暗中，她听到老周头在隔壁咳嗽。
“爸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“嗯？”
“明天我跟你出摊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过了会儿，老周头又补了一句：“早点睡。”
周萍没回话。
她盯着天花板，想着明天要学什么。
突然，手机响了。
是她老公打来的。
她犹豫了一下，接了。
“周萍，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“我不回去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别闹了。”
“我没闹。”周萍说，“我在这边挺好的。”
“好什么？跟你爸修鞋？”
“对。”
“你是不是有病？”
周萍挂了电话。
她把手机扔到一边，翻了个身。
窗外，老街的路灯亮着，昏黄的光照在修鞋摊上。
她突然想起小时候，老周头晚上收摊，总会把摊上的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。
她问过他：“爸，你为啥每天都收拾这么干净？”
老周头说：“明天还要用。”
对。
明天还要用。
她闭上眼睛。
明天，她还要跟老周头学修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