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。
陈阿婆刚到摊上,就看见巷口站着个人。
瘦。
驼背。
头发全白了。
她愣住。
那人转过身来。
“阿姐。”
声音沙哑。
陈阿婆手里的铁勺掉在地上。
“哐当”一声。
“你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“你逗我呢?”
周建国没说话。
他走过来。
腿有点瘸。
“我昨天到的。”他说,“去南方给周明上了坟。”
陈阿婆盯着他。
眼眶红了。
“你……”她又开口,“你凭什么?”
周建国低下头。
“我错了。”他说,“错了一辈子。”
陈阿婆没理他。
转身去捡铁勺。
手在抖。
“阿姐。”周建国跟过来,“我想吃碗馄饨。”
“没空。”
“我坐那等。”
他走到老位置坐下。
就是那张桌。
二十年前,他常坐的那张。
陈阿婆背对着他。
煮馄饨。
水开了。
她放馄饨。
一个。
两个。
手抖得厉害。
老李来了。
看见周建国,愣了一下。
“哥。”
周建国抬头。
“小李。”他说,“你瘦了。”
老李没接话。
走到陈阿婆跟前。
“阿婆,他要是不走,我揍他。”
陈阿婆没回头。
“你揍他干嘛。”她说,“他是我弟弟。”
老李噎住。
“那……”
“坐下。”陈阿婆说,“吃你的馄饨。”
老李坐下。
跟周建国面对面。
谁也不说话。
陈阿婆端了两碗过去。
一碗放周建国面前。
一碗放老李面前。
“吃。”她说。
周建国拿起勺子。
手也在抖。
舀了一个馄饨。
放进嘴里。
眼泪掉下来。
“还是那个味。”他说。
陈阿婆没看他。
“废话。”她说,“我煮了三十年。”
周建国又吃了一个。
“阿姐。”他说,“我明天去自首。”
陈阿婆没说话。
“周明的墓,我修了。”他说,“他媳妇和孩子,我见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阿姐……”周建国抬头看她,“你恨我吗?”
陈阿婆转过身。
背对着他。
“恨。”她说,“恨得牙痒痒。”
周建国低下头。
“但你是弟弟。”陈阿婆说,“我答应过妈,照顾你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馄饨,我还会煮。”
“你,吃完就走。”
周建国没动。
林小满抱着孩子来了。
看见周建国。
愣了一下。
“爷爷。”
周建国抬头。
“小满。”他站起来,“孩子……让我抱抱?”
林小满看看陈阿婆。
陈阿婆没说话。
她把孩子递过去。
周建国接过来。
手抖得不行。
孩子醒了。
看着他。
“像周明。”周建国说。
“嗯。”林小满点头。
周建国抱着孩子。
哭了。
陈阿婆看着他。
眼眶也红了。
“行了。”她说,“别吓着孩子。”
周建国把孩子还给林小满。
坐下来。
继续吃馄饨。
一碗馄饨。
他吃了很久。
天亮了。
巷口热闹起来。
周建国站起来。
“阿姐,我走了。”
陈阿婆没抬头。
“嗯。”
周建国转身。
走了几步。
又回头。
“阿姐。”他说,“对不起。”
陈阿婆没说话。
他走了。
老李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阿婆,你真让他走?”
“不然呢?”陈阿婆说,“留他过年?”
老李没吭声。
陈阿婆继续煮馄饨。
手不抖了。
林小满抱着孩子坐在旁边。
孩子伸手抓陈阿婆的围裙。
陈阿婆低头。
笑了。
“小东西。”她说。
然后抬头。
看着巷口。
周建国已经不见了。
她叹了口气。
“明天,还得出摊。”她说。
老李笑了。
“真有你的。”
陈阿婆没理他。
她看着对面楼。
三楼窗户开着。
灯没亮。
但阳光照进去了。
她收回目光。
继续煮馄饨。
日子还得过。
馄饨摊还在。
她等的人,来了。
又走了。
但这次,她没留。
因为有些事,留不住。
就像馄饨,煮久了会烂。
她懂。
所以,她选择继续煮。
下一碗。
给谁?
她不知道。
但总会有人来吃。
巷口传来脚步声。
她抬头。
小杨来了。
“阿婆,来碗馄饨。”
“好嘞。”
她转身。
煮馄饨。
水开了。
她放馄饨。
一个。
两个。
手很稳。
她知道。
明天。
后天。
她还会在这里。
等着。
等谁?
不知道。
但总会有人来。
因为馄饨摊,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