便利贴在我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
三个月前。三个月前我刚搬来这栋楼,每天加班到凌晨,连对门住的是男是女都不知道。这栋老居民楼隔音差得要命,楼上走路我都能听见地板吱呀响,可我从没见过401的人。
橘猫已经在我床上摊成了一张猫饼,肚子一起一伏,睡得毫无防备。我蹲下来看它,它耳朵动了动,翻了个身继续睡。
“真有你的。”我嘟囔了一句,也不知道是说猫还是说那张便利贴。
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,猫已经不见了。窗户开了条缝,它大概是从那钻出去的。便利贴还压在手机下面,我犹豫了一整个上午,直到肚子饿得咕咕叫。
算了,反正周末也没事干。
401的门是那种老式的绿色铁门,漆掉了一半,露出底下的锈。我敲了两下,没人应。又敲了两下,门开了一条缝,一股红烧肉的香味直接怼到我脸上。
“进来吧,门没锁。”
声音有点哑,带着刚睡醒的鼻音。我推开门,客厅不大,东西堆得乱糟糟的,茶几上摆着三个空啤酒罐和一包拆开的辣条。厨房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,香味就是从那儿飘出来的。
周野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。
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T恤,头发乱得像鸡窝,眼睛下面挂着两坨青黑。跟我差不多狼狈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他说,语气像是在等一个老朋友,“我还以为那猫把便利贴弄丢了呢。”
“它叼着便利贴爬到我窗台上。”我说,“三个月前的便利贴。”
周野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笑起来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。“那猫是我捡的,叫大黄。它总爱叼东西到处跑,上次还把我钥匙叼到下水道里去了。”
他转身回厨房,我站在门口没动。大黄从沙发底下钻出来,蹭了蹭我的脚踝,然后跳上沙发继续睡。
“进来坐啊,红烧肉马上好。”周野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,“别客气,反正我一个人也吃不完。”
我关上门,在沙发上坐下。沙发的弹簧坏了,一屁股坐下去差点陷进去。茶几上摊着一本翻烂了的《电工手册》,旁边还放着张皱巴巴的工资条——数字比我高一点,但也没高到哪去。
“你是电工?”我问。
“兼职。”周野端着一碗红烧肉走出来,热气腾腾的,肉块在酱汁里颤巍巍地抖,“白天在物业干维修,晚上接私活。你呢?”
“文案策划。”我说,“就是写广告词的。”
“哦,写字儿的。”他把碗放在茶几上,又去厨房端了两碗米饭,“那你这工作比我惨,至少我修完东西还能看见效果,你们写字儿的改来改去最后可能连个响儿都没有。”
他说得太对了,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。
红烧肉是真好吃。肥而不腻,入口即化,酱汁拌饭我能吃三碗。我埋头扒饭的时候,周野坐在对面也不说话,就看着我吃。
“你干嘛?”我被他看得不自在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夹了块肉放进自己碗里,“就是觉得,这栋楼里终于有人跟我一样,半夜不睡觉,还在煮面吃。”
我筷子顿了一下。
“我经常半夜听见你厨房的动静。”周野说,“这楼隔音太差了。你煮面的时候,我一般也在煮东西——有时候是泡面,有时候是速冻饺子。咱俩就像隔着一层楼板在搭伙过日子。”
卧槽,这话说得我心里一酸。
“那你怎么不早点来找我?”我问。
“写了便利贴啊,大黄叼走了,三个月后才送到。”他耸耸肩,“这可能就是命吧。”
吃完饭我帮他收拾碗筷,厨房水池里堆着好几天的碗,泡得水都发黄了。我撸起袖子开始刷,周野在旁边站着,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。
“不用,我自己来就行。”
“你请我吃了红烧肉,我帮你刷个碗怎么了。”
他没再推辞,靠在门框上看着我刷碗,突然说了一句:“你笑起来挺好看的,别老皱着眉头。”
我手里的盘子差点滑进水池。
那天下午我在401待了四个小时,聊了很多有的没的。他说他是河北人,来北京六年了,之前干过快递员、保安、餐厅服务员,最后考了电工证才算稳定下来。我说我是山西人,来北京三年,换了四份工作,现在这份也不知道能干多久。
大黄一直窝在我腿上打呼噜。
临走的时候,周野递给我一个保温盒:“明天带饭吧,别老吃泡面了。”
我接过来,说了声谢谢。回到302,关上门,把保温盒放在桌上,突然发现盒底贴着一张新的便利贴:
“明天晚上还来,我给你做糖醋排骨。——周野”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拿起笔,在下面加了一行:
“好的。但我得带一包挂面过去,礼尚往来。——302的姑娘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