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加班到十一点，我拖着疲惫的身子挤进地铁最后一节车厢。车厢里稀稀拉拉坐着七八个人，我找了个角落坐下，掏出手机刷着朋友圈。
车到下一站时，上来一个人。他穿着灰色夹克，背着一个旧书包，头发有些花白。他径直走到我对面坐下，低着头看手机。我瞥了一眼，觉得眼熟，又不敢确认。
直到他抬头看了眼站牌，我才认出他来——是高中同学李浩。十年没见，他瘦了很多，眼角的皱纹也深了。我正犹豫要不要打招呼，他先看到了我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小王？”他试探着问。
“是我。”我坐过去，“好久不见。”
他上下打量我，说：“你变化不大，就是瘦了。”我笑笑，问他现在怎么样。他说自己在城南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，刚下班。我说我在写字楼做文员，也是刚加班完。
聊着聊着，说起高中的事。他说记得我总在课间去小卖部买辣条，分给全班吃。我说记得他数学特别好，总是第一个交卷。他苦笑说现在用不到数学了，每天就是对着电脑排单子。
“你呢？”他问，“还在写小说吗？”
我愣了一下。高中时我爱写故事，常在作文里编些奇怪的情节，语文老师总说我“有想象力”。毕业后再没写过，这件事连我自己都快忘了。
“早不写了。”我说，“工作太忙。”
他点点头，没再追问。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，只有轨道的声音。他突然说：“你知道吗？我其实一直很羡慕你。”
“羡慕我？”我以为他开玩笑。
“是啊。”他认真地说，“你至少知道自己喜欢什么。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我想说点什么安慰他，但突然发现自己也一样。这些年换了好几份工作，每一份都做不长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“上次同学聚会你都没来。”他又说，“大家都挺想你的。”
“加班呢。”我随口编了个理由。其实那天我根本没加班，只是不想去。我怕看到大家过得都比我好，怕自己心里不平衡。
他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，拍了拍我的肩膀：“别想太多，活着都不容易。”
快到站时，他从包里掏出一杯咖啡递给我：“刚买的，还没喝。你拿着吧，我习惯了熬夜，不喝也行。”
我接过咖啡，纸杯还是热的。我说谢谢，他摆摆手，说下次有空一起吃饭。然后车门打开，他下了车，朝我挥挥手。
车厢门关上，我低头看那杯咖啡，杯身上印着“永和豆浆”的字样。我突然想起，高中的时候，他总爱在放学后去那家店买一杯豆浆，然后分我一半。
我打开杯盖，喝了一口。咖啡已经凉了，很苦。
车到了我的站，我站起来，把那杯咖啡留在了座位上。走出站台的瞬间，夜风吹过来，我忽然很想哭。
不是因为重逢，也不是因为遗憾，而是因为那杯咖啡——他根本不知道，我从来不喝咖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