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土机开过来了。
轰隆隆的声音从巷子那头传过来。
陈秀兰手里的勺子抖了一下。
豆花洒出来几滴。
赵磊站在她旁边,脸色发白。
“阿婆,今天还出摊吗?”
陈秀兰没说话。
她看着那台黄色的铁家伙,一点一点碾过来。
巷子里的老邻居都跑出来了。
王婶抱着个搪瓷盆,里面是晒干的辣椒。
李大爷拎着鸟笼子,那只画眉叫得特别凶。
“陈阿婆,你还不走?”
“他们真拆了。”
陈秀兰把勺子放回桶里。
“不走。”
“我豆花还没卖完。”
赵磊急了。
“阿婆,这玩意不长眼。”
“你先退一退。”
陈秀兰瞪他一眼。
“退什么退?”
“我在这卖了四十年豆花。”
“它要拆,先从我身上碾过去。”
赵磊掏出手机打电话。
“喂,领导,能不能再缓两天?”
电话那头声音很大。
“赵磊,你别犯糊涂。”
“今天必须拆。”
“你爸的坟都迁了,你还犟什么?”
赵磊把电话挂了。
他蹲在豆花摊旁边,点了一根烟。
手抖得厉害。
推土机越来越近。
十米。
五米。
司机探出头来喊。
“老太太,让一让。”
“别为难我。”
陈秀兰端起一碗豆花。
“你下来。”
“喝一碗再拆。”
司机愣了一下。
“老太太,你别闹。”
陈秀兰把碗举起来。
“你下来。”
“不喝我不走。”
赵磊站起来,冲司机喊。
“你下来喝一碗。”
“算我请你。”
司机犹豫了一下,熄了火。
跳下来。
陈秀兰递过去。
“热的。”
“加了糖。”
司机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
“好喝。”
“跟我小时候喝的一个味。”
陈秀兰笑了。
“那你就别拆了。”
司机苦笑。
“老太太,我拿工资的。”
“不拆我也得丢饭碗。”
赵磊把烟掐了。
“你开吧。”
“我拦着。”
他走到推土机前面,张开双臂。
陈秀兰喊他。
“赵磊,你下来。”
赵磊摇头。
“阿婆,当年我爸欠你那五块钱。”
“我今天还。”
“用这条命还。”
推土机又发动了。
轰——
赵磊没动。
陈秀兰眼泪掉下来。
“卧槽,你们真来啊?”
她冲过去,站在赵磊旁边。
“要碾,连我一起碾。”
司机停了。
“老太太,你别逼我。”
陈秀兰盯着他。
“你也有妈吧?”
“你妈要是被人这么逼,你什么感受?”
司机不说话。
远处传来警笛声。
赵磊回头看。
巷口停了两辆警车。
几个穿制服的人走过来。
“谁在妨碍公务?”
赵磊举起手。
“我。”
“跟她没关系。”
陈秀兰拉住他。
“你走。”
“我一个老太太,他们能拿我怎么样?”
赵磊没动。
“阿婆,你走吧。”
“我替你还债。”
“真有你的。”
陈秀兰笑了,眼泪和笑混在一起。
“你这孩子。”
“跟你爸一个德行。”
警察走过来。
“老太太,让一让。”
“你妨碍执法了。”
陈秀兰把豆花桶端起来。
“你们一人喝一碗。”
“喝完了,我走。”
警察面面相觑。
一个年轻警察笑了。
“老太太,你这是贿赂我们?”
陈秀兰摇头。
“不是贿赂。”
“是请你们记住这个味道。”
“等这巷子没了,你们还能想起来。”
年轻警察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
“好喝。”
然后他转身对同事说。
“给她十分钟。”
“收拾东西。”
陈秀兰把豆花桶放下。
她看着空荡荡的巷子。
墙上的青苔。
歪掉的门牌。
还有那只还在叫的画眉。
“赵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爸的坟,迁到哪了?”
“西郊公墓。”
“远不远?”
“不远。”
“坐公交四十分钟。”
陈秀兰点点头。
“明天我去看他。”
“带碗豆花。”
赵磊眼泪掉下来。
“阿婆,谢谢你。”
陈秀兰拍拍他的肩。
“别谢。”
“你答应我的事,别忘了。”
“新小区旁边,给我留个位置。”
赵磊用力点头。
“一定。”
推土机重新发动。
轰隆隆的声音震得耳朵疼。
第一堵墙倒下去。
灰尘扬起来。
陈秀兰转过身。
推着小车,往巷口走。
身后,老巷在塌。
她没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