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我妈让我去城南那间老出租屋拿她的身份证。房子租给一个外地来的单亲妈妈,她儿子刚考上大学,暑假回老家了,钥匙留在我妈店里。
我推开门,一股樟脑丸混着潮气的味道扑面而来。客厅很小,茶几上压着一张泛黄的塑料桌布,电视柜的抽屉半开着,露出半截红布。
身份证没找到,倒是在卧室床底翻出一个纸箱。纸箱上贴着我妈的字条:2013年冬。我认得她的笔迹,每次给我爸写药盒上的服用说明,都是这种方方正正的字体。
箱子没封口,我顺手掀开。最上面是一件男式棉毛衫,领口磨得发白。下面压着一本相册,塑料封皮已经粘在一起。我小心掰开,第一张照片就让我愣住了。
是我妈。她穿着大红色的棉袄,扎着马尾辫,笑容比现在浓烈得多。她旁边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,不是我爸。男人的手搭在她肩上,另一只手握着一束塑料花。
背景是镇上的照相馆,红色绒布幕帘,假山水池。我认得那地方,小时候每年过年,我爸都带我们去拍全家福。
我翻到第二页。是同一组照片,我妈和那个男人并肩坐着,两人中间隔了一个拳头那么远。我妈的头微微偏向男人,嘴唇抿着,像在憋笑。
第三页是一张结婚照的底片。黑白,八寸大小,我妈穿着白色婚纱,男人穿深色中山装。他们站在照相馆的天台上,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我翻到最后,是一张医院的单据。2013年11月,市第一人民医院,外科手术费八千三百元。患者姓名:张建生。
张建生。这个名字我从没听过。
我掏出手机想拍照,手抖得按不下快门。不是因为我妈瞒了我什么,而是我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2013年冬天,我爸查出肝癌。那一年我妈瘦了二十斤,头发白了一半。她每天凌晨四点起床熬中药,晚上十点还在给服装厂锁扣眼。我爸做手术那天,她蹲在手术室门口的地上,把手机屏保换成了一张菩萨像。
那时候我上初三,只知道我妈很累,不知道她心里还装着另一个人的手术费。
我合上箱子,把棉毛衫重新叠好放回去。手机突然震了一下,是我妈发来的微信:「找到了没?在电视柜最下面那个红盒子里。」
我没回。又打开箱子,抽出那张结婚照底片。对着窗外的光举起来,那个男人的脸在逆光里模糊成一团暖色。
我把底片放回原处,从电视柜里翻出红盒子,打开,里面躺着我妈的身份证和一张字条。字条上写着:建生,钱我会还的。别来找我了。
字迹很淡,像是写了很久了。
我锁上门下楼,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坐了很久。黄昏的风吹过来,带着隔壁楼飘来的油烟味。我打开手机,在搜索栏里输入「张建生 城南」,没有结果。
又输入「张建生 照相馆」,还是空白。
我把手机揣回兜里,站起来往回走。走到楼梯口又停住了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窗户。窗帘后面,我妈藏了十年的秘密正在发黄。
而我爸到死都不知道,2013年冬天那笔救命钱,到底是谁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