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没等来小满。
等来了一个女人。
三十多岁,瘦,头发乱。
站在摊子前,不说话。
老周抬头看她:“吃馄饨?”
女人摇头。
“你是小满什么人?”老周问。
女人眼睛红了。
“我是她妈。”
老周手里的勺子掉进锅里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是小满的亲妈。”女人说,“也是你女儿当年的室友。”
“你逗我呢?”老周站起来,“我女儿没结婚!”
“她结了。”女人说,“跟林远。”
“只是没告诉你。”
老周脑袋嗡一下。
“林远是小满的爸?”
“是。”女人说,“他们偷偷领的证。”
“小满知道。”
“所以她才走。”
老周站在原地。
锅里的汤还在滚。
馄饨浮上来。
又沉下去。
“她去哪了?”老周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女人说,“她只给我发了条短信。”
“说让我来找你。”
“叫你不用等了。”
老周没说话。
他端起那碗馄饨。
汤已经不烫了。
“她恨我?”他问。
女人没答。
“她当然恨我。”老周自言自语,“我赶她妈走。”
“她妈死了。”
“我还不知道。”
“我算什么外公。”
女人哭了。
“老周,你女儿不恨你。”她说,“她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。”
“小满也不恨你。”
“她只是怕。”
“怕你也不要她。”
老周把碗放下来。
“不是吧。”他说,“我卖三十年馄饨。”
“等二十年。”
“等来一句不用等了?”
他笑了。
笑得很难看。
女人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个小女孩。
七八岁。
扎两个辫子。
笑得露出豁牙。
“这是小满。”女人说,“她小时候。”
“她让我带给你。”
“说给你留个念想。”
老周接过来。
手抖。
照片背面有字。
歪歪扭扭的铅笔字。
“外公,我吃过你的馄饨。”
“在梦里。”
老周眼泪掉下来。
砸在照片上。
他转身。
把摊子上的锅端起来。
一锅汤全泼在地上。
“不卖了。”他说。
“今晚不卖了。”
“以后也不卖了。”
女人愣住。
“老周你——”
“我找她去。”老周说。
“找不着我也找。”
“死我也要找着。”
他把围裙扯下来。
扔进垃圾桶。
“她妈让我替她收一次摊。”他说。
“我收了。”
“现在我替她找女儿。”
“她女儿就是我的孙女。”
“我欠她的。”
“我得还。”
女人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上哪找?”
老周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但我知道她吃过我馄饨。”
“在梦里。”
“那说明她想吃。”
“那我就能找到她。”
他拿起手机。
拨林远的号。
“林远,小满有没有跟你说过她想去哪?”
“你再想想。”
“海边?山里?还是哪个城市?”
电话那头沉默。
然后林远说:“她说她想去南方。”
“她说那里暖和。”
“像她妈说的那个地方。”
老周挂了电话。
他看向女人。
“你知不知道我女儿说的那个地方?”
女人点头。
“知道。”她说,“她跟我说过。”
“她说那地方叫——”
话没说完。
老周手机响了。
陌生号码。
他接起来。
“喂?”
“外公。”
电话那头是个女孩的声音。
“我是小满。”
老周整个人定住了。
“你别来找我。”小满说,“我不会见你的。”
“你让我妈等了一辈子。”
“你也让我等了一辈子。”
“现在我不用等了。”
“你也别等了。”
电话挂了。
老周拿着手机。
站在原地。
像一尊雕像。
女人喊他:“老周?”
他没反应。
“老周!”
他慢慢放下手机。
看着照片上的小女孩。
“她打电话了。”他说。
“她叫我外公了。”
“她让我别等她。”
“但我不听。”
他把照片塞进口袋。
“我明天就买票。”
“去南方。”
“找她。”
女人张了张嘴。
没说话。
老周转身。
走进夜色里。
摊子上的灯还亮着。
锅里的汤还冒着热气。
但人已经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