婶子的摊子支在出站口右边第三根灯柱底下,一个煤炉、一口小铁锅、一个纸板写的价目表。茶叶蛋一块五一个,卤豆腐两块,豆浆一块。我每次回来,都要到她那儿买两个蛋,一个现吃,一个揣兜里。
她认得我。或者说,她认得所有在这趟绿皮车上晃荡三四个小时回来的人。她会在递蛋的时候说一句“回来了啊”,语气平淡,像在说今天天气还行。有一次我隔了半年才回,她一抬头,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瘦了。”就两个字,我鼻子一酸。
婶子的手很糙,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总有洗不掉的酱色。她每天凌晨三点起来煮蛋,用自己调的卤料——八角、桂皮、红茶末,还有一点冰糖。她说甜能提鲜,但不能多,多了腻。蛋要煮够四十分钟,然后泡在卤汁里过夜,第二天才入味。
常来她这儿的有两种人:一种是像我这样在外头打工回来的,一种是送人的。送人的那个,买四个蛋,两个塞进要走的那个人的包里,两个留在自己手里,等车开远了,慢慢剥着吃。婶子说,她见过一个中年男人,每个月来送一次女儿,每次买四个蛋,从不多买。后来有半年没见他来,再出现时是一个人,买两个蛋,自己吃完就走了。婶子没问,但那之后,她卤蛋的汤里多加了一勺盐。
也有等的人。有个老太太,隔三差五来,也不坐车,就站摊子旁边,张望着出站口。婶子给她搬个小马扎,她就那么坐着,从下午坐到天黑。老太太说,她儿子在深圳打工,说好了过年回来,但总也不回。婶子就给她热一碗豆浆,不收钱。后来老太太不来了,婶子把那个小马扎收进了三轮车底下,再没拿出来过。
有一回,一个年轻姑娘在摊前站了很久,盯着价目表,手在兜里摸来摸去。婶子看了她一眼,说:“先吃,不着急给钱。”姑娘摇了摇头,还是走了。婶子没追,只是在收摊的时候,把当天剩的那锅蛋都倒进了垃圾桶,说了一句:“明儿个多煮两个。”
去年冬天,我回去的时候,婶子的摊子还在,但纸板上的字换成了打印的。她说,手写的老是被雨淋花,看不清。我问她打算干到什么时候,她关了火,用抹布擦了擦锅沿,说:“干到没人坐这趟车了为止吧。”
车站的广播声又响起来了,那趟绿皮车正缓缓进站。婶子掀开锅盖,热气扑上来,带着茶叶和酱油的味道。她把蛋一个个夹到搪瓷盆里,动作利落,像十二年前第一天出摊时一样。
我剥开第二个蛋,蛋白上卤出了好看的纹路,咬一口,咸淡刚好。这就是我每次回来,第一口能尝到的、属于家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