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是凌晨两点打来的。
陆远盯着屏幕上的“二叔”两个字,心跳像是被人一把攥住。
接起来,那边只有沉默。然后二叔哑着嗓子说:“你爸……不行了,赶紧回来。”
“不行了”三个字砸进耳朵里,陆远脑子里嗡嗡响。他张了张嘴,声音干涩:“你逗我呢?上个月他还给我打电话,说修车铺生意好,让我别操心。”
二叔没接话。沉默像一块铁板压在手机里。
陆远摔了电话就开始收拾东西。手抖得厉害,拉链拉了三次才拉上。他想起上次回家是三年前,过年,就待了两天。走的时候父亲站在门口,没说话,就看着他。
那会儿陆远还觉得烦。
他翻出手机订票,最近一趟高铁是早上六点。还有四个小时。他坐在床边,脑子里全是父亲的样子——弓着背蹲在自行车旁,满手油污,头也不抬地说:“胎补好了,五块钱。”
离谱。陆远忽然觉得离谱。他爸这辈子就只会修车,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。可那些信呢?那些藏在铁盒子里的信,他后来才看到。
陆远闭上眼。
他想起小时候,父亲从不夸他。考上县一中那天,他兴冲冲跑回去,父亲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拧螺丝。陆远当时气得摔了书包,吼:“你就知道修车!”父亲没回头,背僵了一下,然后又弯下去。
现在回想起来,那一下僵住,大概就是父亲的全部反应了。
高铁上,陆远一直看着窗外。田野和山飞快地往后跑,像这些年他拼命想逃离的日子。他捏着手机,翻到父亲的朋友圈——就三条,全是转发修车技巧。最新一条是半年前,配文:“链条松了,紧一下就行。”
他忽然笑了一下,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。
到县城是下午。车站还是老样子,灰扑扑的。二叔在出站口等他,看见他就说:“你爸在人民医院,下午刚抢救了一回。”
陆远没说话,跟着二叔走。路过老城区那条街时,他看见修车铺的门关着。卷帘门上贴着一张白纸,写着“暂停营业”。
他停住脚。
二叔催他:“走啊,愣着干嘛。”
陆远说:“我想进去看看。”
二叔叹了口气,从兜里摸出钥匙。卷帘门拉起来的时候,铁皮哗啦啦响,跟以前一模一样。铺子里还是老样子——墙上挂着轮胎和链条,地上摊着扳手和螺丝刀,角落里有个铁盒子。
陆远走过去,蹲下来,打开盒子。
里面是信。他写给家里的信,大学四年,一共二十三封。每一封都被父亲用透明胶带仔细贴过,边角都磨毛了。信旁边还有一本硬皮笔记本,封面上写着“陆远”。
他翻开。第一页是父亲的字,歪歪扭扭的:“2005年9月1日,远儿今天去学校了,他好像不想让我送。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久。”
陆远的手开始抖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,日期是上个月:“今天给远儿打电话,他说忙。我知道他忙。修车铺的租金下个月到期,就不续了。反正他也用不着回来了。”
二叔站在门口抽烟,没进来。
陆远把笔记本抱在怀里,蹲在地上,哭得像个傻逼。
电话响了。是医院打来的。
他接起来,那边说:“陆远先生,你父亲刚才醒了,一直喊你的名字。”
陆远站起来,抹了把脸,往外跑。
跑出去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修车铺。卷帘门半开着,里面黑洞洞的,像一只眼睛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每天放学他都蹲在铺子门口等父亲收工。父亲会递给他一瓶汽水,冰的,瓶壁上挂着水珠。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推着车回家,谁也不说话。
那时候的天总是很蓝。
陆远转身,朝医院跑。
他不知道父亲还能撑多久。但他知道,有些话再不说,就来不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