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是个木匠，一辈子跟木头打交道，话比刨花还碎。
我考上大学那年，他送我到村口，从兜里掏出个塑料袋，里头是五个茶叶蛋，还热着。他说：“路上吃。”然后就转身走了，背影像把钝了的锯子。
大学四年，我很少回家。每次打电话，他都是那几句：“吃了没？”“钱够花不？”“别省着。”我说够了，他就沉默几秒，然后说：“那挂了吧。”
我工作第三年谈了女朋友，第一次带她回老家。我爸提前三天就把院子扫了，还专门去镇上买了新床单。吃饭时，他不停给我夹菜，给我女朋友夹菜，自己一口没吃。我妈说：“你爸高兴，一宿没睡。”
后来我结婚、买房、生孩子，日子忙得脚不沾地。每年过年回去，他都提前炖好一锅排骨，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糖醋口味。可我每次都说：“爸，少放点糖，我血糖高。”他就“哦”一声，第二年还是放那么多。
前年冬天，我妈打电话说我爸摔了一跤，送到医院查出是肝癌晚期。我连夜飞回去，他已经瘦得脱了形。见我第一句话是：“吃了没？”我说吃了。他又问：“小宝呢？”我说在丈母娘家。他点点头，没再说话。
那几天我守在医院，他偶尔清醒，就让我去楼下买点吃的。他说想吃煎饼果子，我买回来他只咬了一口，说：“不饿，你吃。”我坐在床边啃那个煎饼，啃着啃着眼泪就掉进了塑料袋里。
他走的那天晚上，月亮很圆。他忽然抓住我的手，力气大得不像个病人。他说：“柜子里，有给你的。”然后就松开了。
办完丧事，我打开他卧室那个老式三门柜。最下面一层摞着几个铁盒子，打开一看，全是存折。每一张都是我的名字，开户日期从我上大学那年开始，每年一张，金额从五百到两千不等。最后一笔是前年存的，存折上写着“给小宝上学用”。
我妈说：“你爸说，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，得给你留点家底。他怕你像他一样，一辈子没出息。”
我蹲在柜子前，把那些存折一张一张摊在地上。月光照进来，像刨花一样白。我想起他说的每一句“吃了没”，想起那些年我嫌他唠叨，想起他送我上学时那个背影。
原来他不是没话说，是怕说多了我烦。他把所有的话都刨进了木头里，炖进了排骨里，攒进了存折里。
今年清明，我带着儿子回老家上坟。儿子问：“爷爷在哪儿？”我说：“在天上。”儿子抬头看了看，说：“爷爷能看见我们吗？”我说：“能。”
我给他烧纸时，儿子从兜里掏出一颗糖，剥开，放在坟前。他说：“爷爷吃糖。”
那一瞬间，我终于听懂了多年前我爸那句“多吃点”。他是在说：我这一生没什么能给你的，但只要你还需要，我就还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