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一夜没睡好。
第二天一早,沈默就起来了。他煮了粥,煎了两个蛋。我坐在床边,看着他忙活。
“想好了没?”他问。
“去。”我说。“去看看。”
“行。”他说。“吃完就走。”
我喝了口粥。烫得我直咧嘴。
“慢点。”他说。
“沈默。”我说。“你说……我爸他到底想干嘛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“但我觉得。他可能真不知道你继母卖你的事。”
“可他还是把我扔了。”我说。“十五年。”
他没说话。
我放下碗。
“走吧。”我说。
我们坐上去东莞的车。大巴晃晃悠悠的。我看着窗外。
深圳的楼越来越高。
车上人不多。我靠窗。沈默坐我旁边。
“你困不困?”他问。
“不困。”我说。“就是心里乱。”
“乱什么?”
“乱我是不是太傻了。”我说。“万一是骗局呢?”
“那就跑。”他说。“有我呢。”
我笑了。
“你真服了。”我说。“你哪来的自信?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他说。
大巴开了两个小时。到了东莞。
下车。
东莞比深圳乱。街上人挤人。到处都是打工的。
我按地址找。东城工业区。
走了二十分钟。
到了。
一栋四层小楼。门口挂着牌子:兴达电子厂。
我看着那牌子。
“进去?”沈默问。
“嗯。”我说。
推门。
前台坐着一个女的。三十多岁。烫着卷发。
“找谁?”她问。
“陈雪。”我说。“陈雪让我来的。”
“陈总?”她说。“你们等一下。”
她打电话。
我手心出汗。
沈默站在我旁边。没说话。
过了五分钟。一个男的出来了。
四十多岁。秃顶。戴着金丝眼镜。
“你是苏晚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我说。
“我是陈雪的老公。”他说。“姓刘。叫我老刘就行。”
“你好。”我说。
“进来坐。”他说。
我们跟着他进了办公室。
办公室不大。堆着纸箱。
“陈雪跟我说了。”老刘说。“你爸想让你接手这个厂子?”
“嗯。”我说。“但我得看看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他说。“我带你们转转。”
他带我们上二楼。
车间里机器轰鸣。几十个工人在流水线上忙活。
“一条线。”老刘说。“做电子元件。订单还行。”
我看了看。
机器是真的。工人是真的。
“厂子多大?”我问。
“一千平。”他说。“租的。还有三年合同。”
“盈利吗?”
“勉强。”他说。“但要是你爸投钱进来。能做大。”
我没说话。
转了一圈。回到办公室。
“你觉得怎么样?”老刘问。
“我得想想。”我说。
“行。”他说。“不急。你们先住下。我让陈雪安排。”
“不用。”我说。“我们自己找地方。”
出了厂子。
我站在路边。
“你怎么看?”沈默问。
“厂子是真的。”我说。“但我觉得不对劲。”
“哪里不对劲?”
“太顺利了。”我说。“我爸突然冒出来。又突然给个厂子。你逗我呢?”
“你怕他另有目的?”
“嗯。”我说。“上辈子他就不管我。这辈子突然这么好?”
沈默没说话。
“我想回深圳。”我说。
“不看了?”
“不看了。”我说。“回去找我爸。当面问清楚。”
“好。”他说。
我们又坐车回深圳。
路上。我靠着沈默的肩膀。
“我真服了。”我说。“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?”
“别乱想。”他说。
“我不是乱想。”我说。“我就是觉得。老天爷让我重活一次。不是让我来享福的。”
“那是让你来干嘛的?”他问。
“来跟你一起吃苦的。”我说。
他笑了。
“那挺好。”他说。“反正我也习惯了。”
我掐了他一下。
回到深圳。天已经黑了。
我直接去了陈建国那栋小楼。
敲门。
开门的是陈建国。
“苏晚?”他说。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爸呢?”我问。
“在楼上。”他说。“怎么了?”
“我要见他。”我说。
我上楼。
苏国强正在打电话。看我进来。挂了。
“晚晚?”他说。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去东莞了。”我说。
他愣了一下。
“看了?”他问。
“看了。”我说。“厂子是真的。但我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他说。
“你为什么要给我厂子?”我说。“是不是因为你知道。你欠我的?”
他沉默。
“还是说。”我继续说。“你只是想用这个厂子。把我拴住?”
“晚晚……”他说。
“别叫我晚晚。”我说。“你扔了我十五年。现在突然冒出来。你觉得一个厂子就能弥补?”
“我没想弥补。”他说。“我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他看着我。
“只是我快死了。”他说。
我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我说。
“肝癌。”他说。“晚期。医生说最多半年。”
我站在原地。
脑子一片空白。
“所以。”他说。“我想在死之前。给你留点东西。”
我看着他。
他老了。
比上次见面更老。
“你……”我说。“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
“说了又能怎样?”他说。“让你可怜我?”
“不是……”我说。“你……”
我说不下去了。
沈默站在我身后。
他握了握我的手。
“爸。”我说。
他愣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”他说。“你叫我什么?”
“爸。”我又叫了一声。
他眼眶红了。
“晚晚。”他说。“爸对不起你。”
我哭了。
“你别死。”我说。“我不让你死。”
他没说话。
只是抱着我。
我闻到他身上的烟味。
老了。
他真的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