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五号,天气预报说今年梅雨季比往年长半个月。我蹲在出租屋的地上,把衣服一件件往编织袋里塞。手边的手机亮了一下,是房东发来的消息:“下个月房租涨三百,不租的话月底前搬走。”
我没有回。其实早该搬了,这间屋子朝北,一到梅雨天墙角就渗水,衣柜背后已经长出一片黑色的霉斑。我用抹布擦过很多次,可它们总在雨季里重新冒出来,像某种顽固的记忆。
窗外的雨下得很大,打在空调外机上噼里啪啦地响。我忽然想起三年前,也是这样的雨夜,我拖着一个行李箱从火车站出来。那时候身上只有八百块钱,箱子轮子坏了一个,在湿漉漉的马路上拖出一路嘎吱嘎吱的声响。
“找工作吗?包吃包住。”中介站在出站口,举着牌子冲我喊。我跟着他去了城郊的电子厂,干了三个月,手指被流水线上的零件磨出厚茧。后来厂子搬去了越南,我又换了好几份工——快递分拣、餐馆后厨、工地搬砖。
去年夏天,我在工地干了一个月,包工头跑了,一分钱没拿到。我蹲在没封顶的楼里,看着远处的高楼亮起万家灯火。那一刻我忽然想哭,但忍住了。工友老张递给我一根烟,说:“兄弟,别想太多,明天换个地方继续干。”
老张今年四十七,老婆在老家种地,儿子刚考上大学。他说他这辈子最怕两件事:一是下雨,因为工地停工就没钱挣;二是过年,因为回去要花钱。
我把衣服塞进最后一个编织袋,拉链卡住了,怎么都拉不上。我使劲拽了一下,拉链头直接崩掉了。我坐在地上,看着那个敞着口的袋子,忽然觉得特别累。
雨还在下。我拿起手机,看到我妈发来的语音。点开一听,她说:“儿子,你爸腰病又犯了,这个月药钱还没凑够。你在外面别太省,该吃吃。”
我没回。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。
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密,像有人在头顶倒黄豆。我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见楼下的小卖部门口,老板正在把摆在外面的饮料箱往屋里搬。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,他骂了一句脏话,然后继续搬。
我忽然想起上个月在便利店买水,收银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。她扫完码,忽然问我:“你也是夜班的吗?”我说不是。她笑了一下,说:“我每天凌晨两点下班,这条路都没人了。”
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跟我说这些。或许只是因为太累了,想找个人随便说句话。
雨小了一点。我把编织袋的口子用手拧紧,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。然后拖到门口,和另外两个袋子摞在一起。明天早上七点,货拉拉司机会来拉走它们。
至于拉到哪儿去?我还没找到下一个住处。手机里存了五个租房中介的电话,但一个都没打通。或许明天再打吧。
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。但我知道,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,我还是会继续往前走。像这三年来每一天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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