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点,我被电锯声吵醒。
推开窗,胡同口围了一堆人。老槐树的枝桠已经被锯断,横七竖八摊在地上,碎叶子沾着露水,像刚哭过。树干上绑着红布条,是居委会去年挂的,说这树有八十多年了,算文物。可文物也挡不住拆迁。
我趿拉着拖鞋下楼,站在人群外围。刘婶拎着菜篮子,嘴里嘟囔:“早该砍了,去年刮风掉树枝差点砸着我孙子。”旁边有人接话:“可不是嘛,树根把下水道都拱裂了。”没人提红布条的事。
我盯着树干看。树皮剥落的地方,有我十岁刻的字——“陈大志不是人”。字迹歪歪扭扭,二十年过去,已经快看不清了。但我知道它还在那,就跟老陈头当年坐在树下的样子一样,烙在脑子里。
老陈头是我们胡同的老住户,无儿无女,靠捡破烂为生。他总在傍晚坐树根上,膝盖上摊一本泛黄的《故事会》,其实他不识字,只是翻着看画。我小时候跟别的孩子学舌,管他叫“老陈头”,他听见了也不恼,咧嘴笑,露出一口黄牙。
真正让我记住他,是九岁那年夏天。我偷了家里五块钱,去小卖部买冰棍和弹珠。我妈发现后拿着笤帚追我,我钻进胡同,躲在老槐树后面。我妈追不上,站在树前骂:“小兔崽子你给我出来!”我不敢动,腿肚子哆嗦。这时老陈头从树根上站起来,慢悠悠说:“孩子嘛,谁没犯过错。”我妈瞪他一眼:“你少管。”他不再吭声,从裤兜摸出一根烟,点上,烟雾绕着他的脸。我妈骂够了,转身回家。
我从树后探出头,老陈头没看我,只对着树说:“下次别偷了。”我点点头,跑回家。那晚我躺在床上想,他为什么不告状?后来我懂了,他自己就是个没人管的人,所以觉得犯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。我上初中那年,胡同里开始传闲话,说老陈头年轻时蹲过监狱,是“坏人”。具体犯什么事没人说得清,但“蹲过监狱”四个字就够了。刘婶不让他坐树根了,说他脏。我妈也不让我跟他说话。老陈头还是每天傍晚来,只是从坐改成站,靠着树干,抽完烟就走。
有一回下大雨,我看见他站在胡同口屋檐下躲雨,浑身湿透。我撑着伞走过去,想叫他进楼道避避。他看见我,先是一愣,然后摆摆手,转身走进雨里。我站在那,伞被风吹歪,雨水灌进脖子里。
后来他就不怎么来了。再后来,听说他搬去了城郊的养老院。我忙着中考、高考,渐渐忘了这个人。
直到大三那年暑假回家,我妈闲聊时说:“老陈头死了,上个月的事。养老院的人来收拾遗物,就一个破箱子,里面几件衣服,还有一本《故事会》,书页里夹着一张纸条,上头写着你家的地址。”
我愣住。我妈继续说:“人都死了,纸条也不知啥意思。估计是想让人通知咱们吧,可谁认识他呢。”
我没说话。那天晚上我去了胡同口,老槐树还在,树皮上的字也还在。我摸到“陈大志不是人”那几个字,手指头凉飕飕的。陈大志是谁?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。但老陈头为什么夹着我家的地址?
电锯声停了。树干轰然倒下,砸起一片尘土。我退后两步,看见树根被刨出来,底下压着一个铁盒子,锈迹斑斑。
人群围上去。刘婶用脚踢了踢:“啥玩意儿?”有人捡起来,用石头砸开锁。盒子里是一张黑白照片,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,笑得很好看。照片背面写着三个字——陈大志。
我盯着那三个字,后背发凉。
铁盒子被扔在地上,没人要。我弯腰捡起来,照片边角已经脆了,一碰就掉渣。我把它揣进口袋,转身往回走。身后传来刘婶的声音:“哎,那谁,把那破盒子扔垃圾桶啊!”
我没回头。
回到家,我打开手机查陈大志这个名字。什么也没查到。我又翻出那张照片,翻来覆去地看。女人的眉眼,婴儿的轮廓,都陌生。但老陈头为什么留着它?又为什么夹着我家的地址?
我想起那个雨夜,他转身走进雨里的背影。他大概是想告诉谁什么,可没人愿意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