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箱门上贴着十九枚冰箱贴。
天安门、兵马俑、黄鹤楼,每一枚都是他出差带回来的。最旧的那枚西湖三潭印月已经褪了色,磁力也弱了,总往下滑。我每次开冰箱都要重新摁一下它,就像摁住我们这段婚姻里最后一点黏性。
离婚协议我打印了三份。一份藏在一堆旧病历底下,一份夹在《红楼梦》下册里,还有一份,就压在西湖冰箱贴后面。
我想过了,等他发现的时候,我应该已经收拾好了行李箱。衣柜里那个28寸的箱子,是我结婚时陪嫁的,一次都没用过。
他最近回来得越来越晚。以前还会发条微信说“加班”,现在连这条都省了。我做好饭,热了又凉,最后倒进垃圾桶。倒的时候我突然想,也许他不是不知道冰箱贴后面有什么,他只是懒得翻。
结婚纪念日那天,我特意没做饭。他回来时拎着一袋烤红薯,还是热的。“路过那家店,你以前爱吃。”他说。
我没接话。以前爱吃的东西多了,以前还爱笑呢。
他剥了一个递过来,红薯皮撕得整整齐齐,像他这个人一样,什么事都做得体面,滴水不漏。我接过来咬了一口,烫得眼泪差点下来。
“后天我要去趟成都。”他忽然说。
我嗯了一声。他出差是常事,上次去西安带回一枚大雁塔冰箱贴,上上次去南京带回一枚中山陵。我猜这次会是宽窄巷子。
“一个人去。”他又补了一句。
我抬头看他,他眼神有点躲闪,低头去剥第二个红薯。
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。他知道了。他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发现了那份协议,他没说破,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。出差,一个人,多好的借口。我可以趁他不在的时候搬走,大家都体面。
他走的那天我请了假。箱子摊在床上,衣服叠了三件又拿出来,手机拿起来又放下。最后我坐在床边,盯着那枚褪色的西湖冰箱贴发呆。
门锁忽然响了。
我心跳漏了一拍,站起来,腿撞到行李箱轮子上,疼得我倒吸一口气。
他走进来,手里拎着个纸袋子。看见摊开的箱子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轻,像厨房水龙头没拧紧时一滴一滴往下坠的水。
“我就知道你会收拾行李。”他说。
我没说话。
他从纸袋里掏出一枚新的冰箱贴,是成都的熊猫基地图案,很新,磁力很强。“给你的。”
我没接。他走到冰箱前,把西湖那枚揭下来,贴上熊猫。西湖那枚在他手心里攥着,他低头看了看,忽然说: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每次出差都带冰箱贴吗?”
我没回答。
“因为第一次出差回来,你说冰箱太空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说冰箱空,显得家里冷清。”
我喉咙发紧。这句话我自己都忘了。
他把旧冰箱贴翻过来,背后贴着一张发黄的纸条,上面是钢笔字,墨水已经洇开了,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——“回来吃饭”。
“你第一次给我留的条,就贴在冰箱上。”他说,“后来冰箱贴越来越多,你就不写字条了。”
他把旧冰箱贴和新的一起放进我手心。
“协议我看见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稳,“但我没想离婚。我想带你一起去成都。”
我攥着那两枚冰箱贴,手指硌得生疼。
“那你的车票怎么办?”我问。
他笑了一下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火车票,放进那枚熊猫冰箱贴的夹层里。“改签了。两张。”
冰箱门上的熊猫歪着头,眼睛又大又黑。我伸手把它摆正,手指碰到他指尖,两个人都没缩回去。
那顿饭我们吃了两个多小时,烤红薯早凉了,谁也没再剥。
后来我把三份离婚协议都撕了,碎片扔进垃圾桶。他看见了,什么也没说,只是走过去把垃圾桶的袋子系紧,拎出去扔了。
那枚褪色的西湖冰箱贴,现在贴在我梳妆台的镜子上。每天早上梳头的时候都能看见,背后那张纸条已经看不清字了,但我知道它写的是什么。
有些反转短篇故事,开头写在冰箱贴上,结尾却藏在旧车票里。
婚姻这东西,有时候不是不爱了,是冰箱贴太多,遮住了那张纸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