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走的那天，我刚考上驾照。她坐在副驾驶，指着前面一棵歪脖子树说，慢点，那棵树撞过你爸。我说知道了，然后一脚油门冲了过去。她没再说话，只是死死抓着扶手，指节发白。
后来我很少开车。
清理遗物是件奇怪的事。你会在某个抽屉里找到一根发绳，上面还缠着她的头发，灰白的，像旧棉絮。你会想起她扎头发时的样子，对着镜子，歪着头，嘴里咬着皮筋。我翻出那个鞋盒的时候，手顿了一下。鞋盒上印着“红蜻蜓”，她买过一双，穿了三年，鞋底磨出洞才扔。盒子里装着一个芭比娃娃，金发，蓝裙，左胳膊从肩膀处断了，露出里面白色的塑料茬子。
我认得它。那是她离婚那年，我七岁，在夜市上哭着要的。她掏了十五块钱，买完以后兜里只剩下坐公交回家的硬币。回家路上我抱着娃娃，她说，以后我给你缝个新胳膊。后来她缝了，用旧毛衣拆下的线，灰色的，歪歪扭扭的针脚，比原来的胳膊短了一截。我嫌丑，没再玩过。
她把那个娃娃留了二十年。
我坐在她床沿上，把娃娃翻过来。背面贴着一张纸条，泛黄的，上面用圆珠笔写着：2003年7月12日，小宇第一次自己系鞋带。那是我的名字。我不记得那天了。但她说，那天我蹲在门口，系了十分钟，最后系了个死结，她蹲下来帮我解开，我哭了，说不要你管。
她什么都没说，就把这个记下来了。
我又翻了一遍鞋盒。底下还有一张照片，我小时候的，穿着她织的毛线背心，站在家属院门口，笑得一脸傻气。照片背面依然有字：小宇六岁，最喜欢吃西红柿炒蛋。
我忽然想起，她后来总做西红柿炒蛋。我吃到腻，说妈你能不能换个菜。她说明天换。明天还是西红柿炒蛋。我摔过筷子。
现在我想吃，没人做了。
我把娃娃带回自己家，放在书架上。它缺着胳膊，穿着我妈缝的灰毛衣，歪着头，像在等什么。晚上我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我拿起手机，翻到她的微信。最后一条是语音，我点开，她的声音传出来：“小宇，妈给你腌了萝卜干，放在门口鞋柜上。你记得拿。”
我听了三遍。
第二天我去超市买了西红柿和鸡蛋。打开炉灶，油热了，鸡蛋倒进去，嗤啦一声。我炒了一盘，端到桌上，一个人吃。味道不对。她炒的鸡蛋总会放一点糖，我没放。
我嚼着西红柿，嚼着嚼着，眼泪掉进碗里。
后来我收拾她房间，在衣柜最上层又找到一个盒子。打开，里面是一摞信，用皮筋捆着。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，都是寄回老家的地址——她搬过几次家，每次都把信带在身边。我拆开最上面一封。
“小宇，今天楼下修路的机器很吵，妈睡不着。你小时候也怕吵，每次打雷就往我怀里钻。现在你大了，不知道还怕不怕。妈想你。”
信没寄出去。每一封都没寄出去。
我数了数，一共三十七封。最早的一封写于2008年，我刚上高中那会儿，她和我爸离婚第二年。最后一封写于去年冬天，她查出病之前两个月。
我把信装回去，放回原处。那个缺胳膊的芭比娃娃还在我书架上，灰毛衣的线头散开了，我试着塞回去，塞不进去。
算了。
有天晚上我梦到她，坐在老房子的阳台上，手里拿着针线，低着头缝东西。我喊她，她没抬头。我走近了，看见她在缝一件毛线背心，灰蓝色的，针脚很密。旁边放着一个芭比娃娃，缺胳膊的，穿着灰毛衣。她缝完最后一针，把背心叠好，放在娃娃旁边。然后抬起头，对我笑了一下。
我醒了，枕头湿了一片。
周末我回了趟老房子，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在抖。门开了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。客厅的茶几上还放着她没织完的围巾，针戳在半截，绒线拖到地上。我坐在她常坐的藤椅上，椅子吱呀一声。
茶几下面压着一本旧挂历。我翻到最后一页，上面用红笔圈了一个日期：3月15日。旁边写着：小宇生日。
那天是我生日。她走了以后，没人记得了。
我把围巾拿起来，毛线针还插在上面，像某种未完成的符号。我试着织了两针，歪歪扭扭，又拆了。我不会。
手机响了，是快递。
“您好，胡先生在吗？有个包裹，您方便下楼取一下吗？”
我说好。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，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有点红。我揉了揉，没揉掉。
快递员递给我一个纸箱，不大，沉甸甸的。寄件人那一栏空着。我拆开，里面又是一个鞋盒。打开，是一个新的芭比娃娃，金发，蓝裙，两只胳膊都在。
盒子里没有纸条。
我站在快递柜前面，看了很久。